第213章
  论机会,她自然是有的。
  当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大家纷纷忙乱起来,后又一起跟着老太太去惜春房里看画了,芦雪广那边正好暂时没了人。
  那么,诸多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了。
  坠儿怎么知道有一个金镯子藏在柜底下呢?
  为什么坠儿偷金事发,正好是在袭人回家后?
  这个告发坠儿的宋妈妈,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坠儿偷了镯子,怎么就正好被宋妈妈看见?
  宋妈妈去告发坠儿,与她有什么好处?
  平儿为什么一定要瞒骗王熙凤?她完全可以对王熙凤说实话,再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让宝玉没脸为借口,劝说王熙凤,顺势把事情平复下去,王熙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大事化小的道理。
  宝玉听着,忽想起一事。
  前日,晴雯生病,他让人从外头悄悄请了个大夫,给大夫钱的时候,他和麝月去袭人堆东西房的小螺甸柜子拿银子,开了抽屉,见一个小笸箩里放着银子,还有戥秤。
  麝月拿起戥秤,问他,怎么称银子?他让麝月随便拿一块给那大夫就完了,麝月拣了一块,口里说是一两,结果出去后,一个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子夹去了半个,那一块儿至少还有二两。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狐疑。
  若说是之前为凤姐过生日凑分子,并不通,鸳鸯、袭人、彩霞她们都是二两,没有二两多的,且朝廷铸造的银锭都是固定的重量,分为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等。当时为了便于尤嫂子查点,袭人直接给的是二两的银锭。
  那之后,他再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了。
  袭人私自拿了他二两多的银子,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便问黛玉。
  黛玉嗑着瓜子,唇边挂着很可恶的笑,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可恶,反问道:“你的丫头,我怎么知道?”
  宝玉:“……”
  论及庶务,在一众须眉之中,他自认不算差,但和黛、探、凤这几个女子相比,他却自愧不如。
  凤姐每日负责一个府里外的事,不必说了。黛玉的潇湘馆,探春的秋爽斋,从上到下,严严整整,几年下来一点纰漏没有,反观他这里,又是偷金,又是盗玉的……实在丢脸。
  宝玉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妹妹,你也知道,你家哥哥不如你聪明有智谋……”
  顿了顿,笑道:“莫不是因她母亲病了,她拿了钱,想着回家找个好大夫,给她母亲请医看病?若如此,也算尽一番孝心了。”
  黛玉反问道:“那直接拿五两岂不省事?”
  还把一个银锭夹成两半干嘛?
  宝玉沉吟片刻,悄悄道:“我记得,上次咱们起诗社,袭人私下雇车偷偷派去往史府里报信的人,就是这位宋妈妈,这些老婆子们,都是见钱眼开……”
  “或是袭人有别的目的,私下给宋妈妈了一块银子,让她去凤姐那里告发坠儿?”
  至于什么目的,他却猜不到。
  黛玉嗤笑道:“你这些阴谋的论调,留着说书的时候给观众听吧,他们就爱这些,情节和故事越复杂越曲折离奇越好。到我跟前,你就别扯这么多了,凡事该讲合理性和真凭实据……”
  “我问你,袭人总揽着怡红院大小事,她让宋妈妈告发坠儿,与告发自己管不好底下人有何不同?且那天,是她打发坠儿去给你送狐腋褂的,坠儿从芦雪广偷了镯子,她责任要占一大半去,她干什么花了银子,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半日,宝玉哼了一声道:“不想这些了,等袭人回来,我只需问她一声,就知道了。”
  黛玉又抿嘴一笑。
  宝玉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央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我问袭人,她不一定说实话。”
  黛玉道:“你刚才说,袭人私自拿了你二两多银子,就错了。她那么聪明的丫头,绝不会偷拿你的银子,授人以柄。你想想,上次雇车派宋妈妈去史家送信,她是不是事后就告诉你了?所以,她用银子,你必知情,即便对公查帐,她也能把一笔笔的开支,说个大差不差。”
  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