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怡红院的丫头佳蕙,笑道:“姑娘还没起呢。”
  佳蕙笑道:“二爷知道,派我过来,是找紫鹃姐姐、雪雁姐姐她们借东西的。”
  “那你进去吧。”
  佳蕙进了门,恰好雪雁端着铜盆从廊下过来,她忙道:“好姐姐,昨儿的丸药还有吗?”
  “有是有,只是……”
  雪雁诧异道:“你晴雯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按理说,两丸药下去,病可尽好了。
  佳蕙道:“没,那丸药吃了轻些了,但今晨又烧起来了,且比昨日还严重些,所以二爷急忙派我来讨药。”
  雪雁点头道:“行,那我给你取。”
  说着,把铜盆放到廊上,拿钥匙开了柜子,又取了两丸药,打发佳蕙去了。
  一时,黛玉起床,听雪雁说了此事,亦觉纳闷,但也未怎么放在心上,今儿是正日子,宝玉还是要去王府的,她洗漱过,便去暖香坞找惜春,在暖香坞待了一天。
  转过天,宝玉来了潇湘馆,他身上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没披之前那领雀金呢,拧着眉头,似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见黛玉,诸多烦恼立刻烟消云散。
  他扬起唇角,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叹道:“整整一天半没见到你了。”
  黛玉笑道:“你人虽不在这里,心耳神意却在这里。”
  一会儿派人讨药,一会儿派人讨点心的。
  顿了顿,黛玉问道:“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想来再养几天就不碍事了。”
  黛玉瞅着他道:“听丫头说,前儿她的病都好起来了,不知为何,过了一夜又严重了。”
  他晚上到底对晴雯做了什么?
  宝玉挑了挑眉,笑盈盈的瞅着她。
  黛玉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宝玉很可恶的笑道:“你不是自诩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吗?为何如今又问我?”
  不问就不问,她自己也能猜得着。
  晴雯病势忽然由好转坏,说明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晴雯个性,和虾须镯的事……
  黛玉问道:“是不是坠儿偷金的事,被晴雯知道了?”
  宝玉颔首道:“前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听晴雯说,她嫌坠儿懒,把她撵走了。我想,她必是知道镯子的事了。”
  他和黛玉都没告诉晴雯,晴雯知道,要么是宋妈妈漏了口风,要么是麝月跟晴雯说了。
  宝玉顿了下,叹道:“不过,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她的病情恶化。”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新给你的雀金裘,你怎么今儿不穿了?”
  宝玉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黛玉提起此事。
  此前他以为,老太太让他穿着用乌云豹皮做的雀金裘去王家,大约有两层深意;一是“却金”,拒绝王薛两家打造的“金玉良姻”;二是为贾家扬威,乌云豹皮是高级武官的服饰,自有和王子腾对抗之意。
  但等去了后才发现,雀金裘最重要的深意:老太太要他把贾家曾经让给王子腾的军中势力,以荣国公嫡系亲孙的身份,收回来。
  首先,王子腾的生日,一众老将都是去的。
  再者,当年祖父荣国公打了第一场胜仗,先皇赐下雀金裘,从此,荣国公常穿在身上,以示荣耀。
  曾经跟着荣国公作战的部下,如今头发花白的老将,都知道这一点,他长得和祖父很像,而今又穿上祖父的衣服,必会勾起那些老将军对祖父的追思。
  从此,由王家阵营转到贾家麾下。
  老太太的计划很好。
  只是,王子腾怎么可能让他们贾家的计划顺利实施呢?
  二十五日那天,他在王家宴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裘衣被炉上的炭火迸溅到了,烧了指顶大小的一个洞。
  二十六是正日子,众武将都会去,这件雀金裘和贾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若不能顺利补好……
  他当时头都大了。
  所以回来之后,立即命人去找会织补的绣匠,但不知是有人暗中作梗,还是这件裘衣太名贵,硬是没找到敢揽活儿的。
  最后,是晴雯撑着病体,用界线的法子,先找出破口处断线的头,然后拈了孔雀金线,和那些线头一一接起来,像蜘蛛织网一样,把整个洞一层一层覆盖住,直到界密实了,和其他部分完全一致方罢。
  那个小小的破洞,晴雯补了整整一夜,才补好。
  然后,晴雯的病情,立即不好了。
  他忙让人去黛玉处讨丸药,又让人仔细照顾着,然后穿着补好的雀金裘,去王家忙了一天,因担心晴雯,忙完就赶紧回来,看她没大问题,才放下心。
  想到那件雀金裘,是晴雯撑着病体补好的衣服,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儿就没有穿,大概以后除非有正事,或长辈交待外,他也再不会穿了。
  他轻轻道:“那裘衣破了个小洞,晴雯帮着补好后,我就不大想穿了。”
  “怪不得,”黛玉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你受了她补衣之恩,大概不知如何报答,心里正烦恼……”
  顿了顿,笑道:“依我看,你不如效仿《庄子·盗跖》中的尾生,以身相许,岂不是一段佳话?”
  她这番话,看似给他出主意,实际是在怄他。
  尾生虽守信誉,却是个不知变通的。
  和心上人约定在蓝桥私奔,结果山洪来了,他还没有等到人,就硬是抱着桥柱不肯走,最后死在蓝桥,留下了“魂断蓝桥”和“尾生抱柱”两个成语。
  可是,他和晴雯之间清清白白,哪儿来那些个有的没的。
  宝玉被她气到了,无奈道:”别说顽话了,我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黛玉哼了一声,道:“谁说顽话了。”
  宝玉笑道:“好好好,我投降,那你要不要继续听我往下说呢?”
  黛玉赌气道:“不要,你快走,我要歇着了。”
  宝玉道:“那我走了?”
  说着,真作势起身要往外走。
  黛玉眼看他头也不回的走到珍珠帘子那里,由不得撂出狠话,道:“你走了,再别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说话!”
  宝玉一听,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撵我。”
  说着,他就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摔了手,没好气道:“谁和你成天拉拉扯扯的,一天天大了,还这么没分寸……”
  宝玉:“……”
  不让他拉手,那他拿别的总行了吧。
  宝玉往四周搜寻,紫鹃见状,便递过一个手炉来,宝玉立刻抱在怀里,笑嘻嘻道:“好紫鹃,还是你对我好。”
  这个手炉,是黛玉常抱在怀里的。
  而今紫鹃信手给了他,可见在紫鹃心中,他和黛玉不分里外,是一体的。
  黛玉非常不满自己的这些丫头,总是把她和宝玉往一对儿凑,害得她这会儿很没有面子。
  她抿起唇道:“你倒有心,哪里就冷死他了呢。”
  语气中,透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
  紫鹃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客人嘛。”
  说着,转身就去倒茶了。
  宝玉挨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听说,太上皇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