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结合刚才宝玉出去一趟,黛玉的行为便是,心疼宝玉在外头受寒,所以给他喂热酒,让他暖暖身子。
  如此一来,“让宝玉代喝冷酒”,有可能引发别人攻击黛玉,说她只关心自己身体,不关心宝玉身体,倾刻反转成了,黛玉其实最关心宝玉身体。
  关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
  那一句“谢谢”就是证据,翻译过来就是:谢谢你愿意喝下这杯热酒,替我保重自己身子。
  第四,宝玉反驳了“喝冷酒”,也就反驳了她后面接的其他话,“喝冷酒”会导致“明儿手颤”、“写不得字”、“拉不得弓”,那喝热酒呢?
  手稳稳当当的,明儿就要“写字”“拉弓”了。
  “写字”“拉弓”是什么,是成亲必走的仪式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明儿是要成亲的。
  第五,“体弱、代饮”和“冷酒、代饮”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最亲近和互相关心。
  承然,金玉一党还可以无理辩三分,说他们是极亲近的兄妹,但怎么解释,宝玉给黛玉最末斟酒?
  宝玉和黛玉这个姑表妹妹的亲近程度,居然高于探春这个同胞妹妹?
  兄妹之说,到此,彻底站不住脚了。
  第六,经此一出,木石姻缘以一种符合礼法、符合身份、符合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在府中宣告了。
  在府中传了多年,传的沸沸扬扬的金玉之说,彻底沦为了死灰。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眼分明。
  没有打薛家的脸面,薛姨妈还是座上宾。
  作为书香门第的贾家,做事情自然是体面的。
  果然,宝玉反驳道:“没有吃冷酒。”说着,给黛玉又斟了一杯。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当然了,她最后还是要对宝玉强调下礼法。
  虽然你林妹妹将来是你的媳妇,虽然长辈们都知道,虽然大家都默许了,但你现在可不能胡来哦。
  比如,让你林妹妹用你沾唇的杯子喝酒,你让我怎么替你解释?
  还有,那杯酒,你林妹妹喝还是不喝呢?
  不喝?刚才老太太发话了,你斟的酒,大家都要干了。
  喝?你逼着你林妹妹和你喝交杯酒吗?
  你学学你林妹妹,她刚才喂给你的那杯酒,酒杯可是新的,你连换个杯子都不会吗?
  宝玉:“……”
  既然是官宣,我当然要做的更明显更过分一点。
  宝玉无言以对,便笑嘻嘻的去给凤姐、李纨等斟酒,里面斟完,他又去外面给男眷们斟了一巡,回来之后,依然坐到黛玉旁边。
  贾敏见状,便吩咐丫头春香道:“外头冷,把这个脚炉挪到宝玉他们那边去。”
  春香答应着,让婆子把贾敏边上的脚炉挪到了宝黛之间。
  王夫人脸色铁青:我儿子冷不死,不需要你女儿关心!也不需要你关心!
  刚才她还得意,今儿就让贾母干等着,她就不带阖府女眷给她跪下斟酒。
  没想到,她高估了自己,算错了一步,贾母根本不是在等着她斟酒,而是在等宝玉斟酒!
  贾母、贾敏、宝玉、黛玉、王熙凤,这几个铁杆木石党暗中连成了一条线,布下了一张网,今儿为的就是官宣木石,粉碎金玉。
  气死她了,真气死她了。
  宝玉这个不孝子,是她唯一的独苗苗,不算在中间,其他人是真该死啊!
  而这些人里头,对她来说,最软的那个柿子,就是王熙凤。
  她是王熙凤的长辈,又有王熙凤的把柄,又握着监察王熙凤管家的权利……
  王夫人狠狠咬牙,敢给贾家当内贼,那你就等着吧!
  在凤姐说了那些话,宝玉又斟了一杯酒后,黛玉已经反应过来了。
  待宝玉归坐,她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是真的怕你冷。”
  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把那杯酒喂给宝玉,纯粹是因为宝玉出去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脸冻的红红的,还要里里外外的给大家忙着斟酒,她怕他冻坏了,所以把自己的酒喂给他,让他暖暖身子。
  这个行为当然不恰当,但理由她想好了呀。
  府里人不都说她体弱嘛,那她体弱,不能饮酒,让宝玉代饮,也是正常的。
  然后,她就发现,她钻入了大家的套子。
  老太太是怎么猜出,她看到宝玉出去了好一会儿,一定会把自己的酒喂给他的?
  凤姐又是如何精准的摸透了老太太的意思,把她想好的理由“体弱代饮”,故意误读成“冷酒代饮”,让宝玉反驳的?
  不,这还不算厉害。
  她真想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在设下这方矮榻时,就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这出戏?把所有的步数都算好了?连贾珍带男眷给她跪下斟酒,邢、王二夫人不肯带女眷给她跪下斟酒,宝玉会借口出去再回来给她斟酒,全都一步不差的算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关于木石姻缘招赘和嫁人一事,和老太太的最终斗法,能斗赢吗?
  宝玉才不管黛玉出于什么原因呢,怕他冷也是爱他,当众亲密也是爱他,反正她就是爱他。
  他笑嘻嘻道:“让你等急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旁边湘云听了,随口问道:“宝二哥,你刚去做什么了?”
  一语未了,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时递给湘云一个眼神。
  湘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脸一热,转过头,当什么都没问,继续看戏。
  宝玉挑了挑眉,挨近黛玉,悄悄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小解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混账毛病,从小到大一直改不了,一但得意起来,嘴里就没有把门的了。
  也不曾细想,问黛玉这个,到底合不合适。
  果然,黛玉被气得蛾眉倒竖,薄面含嗔,两眼冒火,骂道:“放屁!你去做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宝玉看她气那样,忙用手掩住嘴,又忍不住委屈,暗想道:“那你给湘云使眼色……”
  他心里这样想,不由嘴里就嘀咕了出来。
  黛玉:“!!!”
  这人真他娘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以为他嘀咕的很小声,她听不到,怎么不想想,她就坐在他旁边,怎么可能听不到?
  她自然知道他是去小解了。
  方才他过来斟酒时,手上泛着沤子的清香,显然是洗了手进来的。
  当然,用沤子洗手可以说是为了给长辈们斟酒,所以先净手,但还有一点明证,他穿的衣服还是之前那身,腰带系法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腰带是他自己系的。
  没办法,她和他实在太熟了。
  他解了腰带,又没换衣服,只能是小解,大冷天的,总不可能是嫌热,跑出去吹风。
  但是,她猜到就猜到了,他问什么?这些下三路的话题,有什么好聊的!
  黛玉越发没好气,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
  宝玉不敢声张,佯装无事,一会儿,见黛玉脸色好一些了,凑上来,陪笑道:“你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外头这件新的百蝶绣花鹅黄宽袄,正配你头上簪的鹅黄绒花。”
  黛玉:“……”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公子小姐们平日穿戴打扮都无所谓,大家想穿什么穿什么,可一旦到了正式场合,譬如出席宴会或者出去会客,就要求统一着装打扮了。
  目的是隐藏家族内部的物质偏私、嫡庶斗争等,以免惹外人非议。
  所以,三春每次出席宴会,穿戴打扮都一样。
  她当然不受这条规矩束缚,但贾府已经把她的新衣服一起做好了,今年不穿,就和往年的衣服一样,浪费掉了。
  想了想,她就穿了。
  等到了席上她才发现,她、湘云、三春的穿戴一样,而宝钗、宝琴、李家两姐妹,邢岫烟,她们各穿各的,当然也都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不过,邢岫烟家穷,配衣服的首饰都是一色旧的,还很少,显得有些寒酸;
  李家两姐妹颜色较为素雅清淡,大约是为了彰显李家是清流书香门第;
  宝钗、宝琴有商户人家的门第限制,穿不了正红鹅黄,但戴的首饰富丽华贵,上嵌着各色宝石,梁上的玻璃芙蓉彩穗灯一照,亮闪闪的,十分耀眼。
  当然,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故意的,一开宴,她就让人把每席间悬着的、倒垂荷叶形状的、大洋錾珐琅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