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戏台上灯光明亮,看戏分外真切,但也因此,席间灯光淡了些,人隐在阴影下,宝钗、宝琴头上的宝石也都失了颜色,像是假的一样。
  总之,她这次穿的衣服一点儿不特殊,根本没什么好夸的,他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黛玉淡淡“哦”了一声。
  宝玉讨好不成,着急起来,轻唤道:“妹妹,好妹妹。”
  黛玉偏头瞅他,问道:“做什么?”
  宝玉忙笑道:“我刚说错话了,以后一定注意,你好歹担待我这次。”
  黛玉道:“嗯。”
  “嗯”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光从表面意思来理解,是答应了,但语气又淡淡的。
  宝玉有些拿不准,试探道:“你不生气了吧?”
  黛玉道:“不气了。”
  为一句两句话生气,没必要。
  她既然这么说,就是真不生气了。
  宝玉趁机挨近,得寸进尺道:“那你笑一下?”
  哪儿有让人无缘无故笑的。
  黛玉扬起唇角,轻嗔道:“别胡闹了。”
  宝玉被她勾得心痒难耐,不由凌乱邪狞的思忖:什么别胡闹?他就要胡闹,还要狠狠的胡闹。
  当然,这些欲念只能存在心里,因此愈发煎熬,既什么都不能做,他本能的想缠磨着黛玉,多哄骗她说几句话,最好被她含笑带嗔的责备几句……
  他因见黛玉专心看起戏来,不准备理他了,很不甘心,跟着往戏台上看去,演的还是《兆氏孤儿》改编的戏曲《八义》里的《观灯》八出。
  这大半天了,这几出戏还没有演完。
  宝玉便信口道:“有演这个的,不如演几出《混元盒》,倒也真些。”
  《八义》取自历史,好歹有处可考,《混元盒》是神魔戏曲,里面一大堆鬼神妖怪,哪里真了?
  黛玉知道他必又是在说大话唬她,也不着意,随口问道:“真在何处?”
  宝玉笑道:“我才回园时,正撞见位娘娘,却不是咱们家娘娘,而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
  黛玉稍微一想,便知他说的“金花娘娘”,指的是鸳鸯和袭人,她俩一个姓金,一个姓花,加起来正是“金花”二字,且因二人有孝,没来宴上,回园被他撞见,也属正常。
  只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是一个反派,因跟张天师有仇,做了许多坏事。
  譬如剥人皮为纸,设计骗天师盖印,从而秽宝印而败其法力。
  譬如放出五毒,令红蟒、白狐、□□、蝎子、蜈蚣幻化成人形,为祸世间,从而困扰天师。
  想到这里,黛玉便知他话里有话,笑道:“你既见了金花娘娘,那金花娘娘怎么没害你?”
  怎么没害?
  他因天黑,不想去东北角溷圊,便回了院。
  结果碰到袭人和鸳鸯正在屋里说话,他不方便进去,只好跑到山石后头小解。
  宝玉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道:“你饿不饿?这道新上的红烧鲟鳇鱼很好,你要不要尝尝?坐了这半天,你也不累……”
  黛玉原不理他,见他啰嗦个没完没了,总不肯让她安生看戏,无奈道:“你到底想怎样呢?是要我和湘云换个座吗?”
  湘云是个话多的,正能跟他聊在一起。
  湘云正因宝琴之前冤枉她,说她踩她鞋了,这会儿和宝琴分辨争执不下,听到旁边似乎唤她名字,扭过头,问道:“你们喊我?”
  黛玉笑道:“你哥哥有话跟你说。”
  湘云便问宝玉:“什么话?”
  宝玉咬牙笑道:“你信她呢,安生看戏罢。”
  说着,已经看向戏台了。
  湘云一阵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转身跟宝琴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宝玉心静下来后,这戏倒也看下去了。
  他和黛玉挨着头,时不时低声私语,点评着《观灯》里的情节、戏词、音律、角色等等。
  戏台上,正演到第五出《宴赏元宵》。
  仆从问承应的乐人:“会甚本事?”
  乐人踢踢踏踏的吹牛道:“有笛吹得,有弦弹得,有鼓打得,大得胜,小得胜,猫儿滚绣球,阵阵赢,太平古点。”
  说了一大堆,仆从总不理,听到最后,随口道:“天下无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罢。”
  然后那乐人真个打起太平鼓来。
  一时,仆从又问道:“还有甚本事?”
  乐人道:“晓得二十五孝。”
  仆从道:“只有二十四孝,怎么有二十五孝?”
  乐人道:“有一个汆州汆府汆县汆家村,汆老儿与汆妈妈,生下十个汆儿子,讨下十个汆媳妇,比那二十四孝还孝顺。”
  宝玉等听了不解,笑问道:“什么叫汆?”
  旁边一个丫头笑道:“穷户人家把烧水用的铁皮筒叫汆子,把汆子塞到炉子的火口,能让水烧得更快,那火口就是汆媳妇,其实指的都是茶吊子。”
  而“捧茶吊子的”都是一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贾府里也都是粗使婆子干的差事。
  说公公婆婆是汆老汆妈,儿子儿媳是汆子汆媳,纯纯是骂人的话。
  戏台上,仆从追问道:“何见得孝呢?”
  乐人气道:“我有一哥哥,一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一个汆子孝顺;我有二哥哥,二嫂子,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二个汆子孝顺……我有七哥哥,七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七个汆子孝顺……”
  去泰安烧香,最高的礼仪是二十四拜,有这二十四拜,自然比二十四孝还孝顺。
  巧的是,茶吊子里水滚时,壶嘴里会冒出白汽,往下面盆里倒时,跟人手里捧着香,跪地往下拜的姿势一模一样。
  对于戏里的乐人来说,他这个不肯当汆子,不去庙里烧高香的,自然最不孝顺了。
  结果一气念到第七遍,乐人骤然倒地不起。
  仆从忙去搀扶乐人,乐人起身,拉住仆从,笑道:“这个搀(谐音汆)我的儿子,才最是孝顺,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肯谈。”
  方才乐人口里说的“二十五孝”,到这里也就出来的,指的是汆子。
  厅里传来一片笑声,当然,也有不笑的。
  譬如王熙凤。
  她一双丹凤三角眼,淡淡地扫向厅上哄堂大笑的人。
  她的婆婆邢夫人在笑,她的姑母王夫人在笑,上头的两位外客李婶娘、薛姨妈在笑,她的妯娌尤氏、李纨等在笑,几个姑娘邢岫烟、宝钗、李纹、李绮等,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也在笑。
  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担忧地看向王熙凤。
  其实,这话很好听懂。
  在场的人里,除了宝玉之外,都是女眷。
  但宝玉身为亲孙子,贾母爱他爱的跟心肝肉一样,根本不用奉承贾母。
  总在贾母跟前奉承烧香,总被人开玩笑说是假小子的,总被贾母夸说孝顺的,只有凤姐。
  只是,平日开玩笑归开玩笑,大节下的,用“汆子”来形容凤姐,纯粹是羞辱人,实在是过分,更不用说,凤姐还怀着身孕呢。
  当然,这话除了羞辱凤姐,还有内涵贾母,以及离间贾母和凤姐关系的用意。
  凤姐是汆子,贾母是什么?
  凤姐继续站队贾母,不就是继续给老太太当铁皮厚脸的汆子、茶吊子?
  贾母脸沉沉的,缓声命道:“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着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边命她们坐了,将弦子和琵琶递过去。
  贾母便问李婶娘、薛姨妈道:“二位亲家,想听何书呢?”
  李婶娘立即道:“不拘什么都好。”
  薛姨妈忙跟着点头,道:“什么都好。”
  贾母便往榻上引枕一靠,笑眯着眼,问道:“近来可有添什么新书?”
  其中一个女先儿回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先儿道:“叫《凤求鸾》。”
  众人听了这名字,你看我我看我,都不说话。
  评剧里面,有一极有名的书,叫《凤求凰》,是由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改编的。
  其中,司马相如家境贫寒,用一首曲子打动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两人终成秦晋之好,而他弹奏的那首曲子,就是《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