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所谓《凤求鸾》,自然是山寨的。
  还有一个问题,凤鸟和凰鸟是天造地设、人尽皆知的一对,而鸾鸟则是长得像凤凰,但比凤凰小些的鸟,民间把凤鸟和鸾鸟配在一起,属于误配。
  鸾鸟,实际是虚凰。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凤鸟、鸾鸟在这里,分别指代的是谁?
  湘云目光已经悄悄觑向了宝黛。
  没办法,在这里只有宝黛是一对,宝玉是府里公认的凤凰,那……
  这话只能是在内涵黛玉了,何况,她人又生的瘦弱些。
  贾母道:“这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个大概,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是说残唐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士,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名公子,名唤王熙凤。”
  王熙凤的名字一出,众人都笑了。
  湘云一噎。
  刚她还腹诽鸾鸟是虚凰呢,现在来看,这凤鸟是个没把儿的女儿家,自然也是假凤了。
  假凤配虚凰,倒正合适。
  再往下一想,这段话纯粹是内涵宝玉。
  宝玉长得么,就有几分女孩子气。
  再者,王老爷姓王,金陵人士,直指金陵王家,宝玉有一半王家血脉。
  乡绅是从乡下出来的官员,和代代相传的书香门第自是不沾边。
  王乡绅名带“忠”字,却出仕两朝,显然是讽刺他不忠,再联想到他在改朝换代后,居然还能继续当宰辅,他的这个官位,必大有问题。
  不但不忠,八成和秦桧一样,是个卖国求荣的大奸臣。
  毕竟,秦桧原定的谥号就是“忠献”,后来才改为“谬丑”和“缪狠”。
  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膝下空空,遭了报应,只有一位公子,还是一位没把儿的公子。
  额……王夫人膝下也只有宝玉。
  贾母皮笑肉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了?”
  这两个女先儿是常来门下走的,王熙凤是荣府的当家奶奶,要说她们不是故意的,才怪。
  两个人还装不知道,忙站起来赔礼告罪。
  王熙凤倒想看看她们能放出什么诌屁来,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儿又道:“那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路上遇到大雨,王公子前往一个庄子躲雨,谁知这庄子上也有位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
  “李老爷便留王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老爷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方才说王家不忠,现在说起李家没礼了。
  首先,家里来了客人,还是世交家的公子,哪儿有让人住书房的礼?
  还有,李老爷给女儿起名字也大大的有问题,雏儿这个词,说句不好听的,指的是青楼里没被男人开过苞的妓子,怎能安在千金小姐头上?
  取这个名字,八成是一个钩子,为下面更劲爆的内容做铺垫,现在是个雏儿,一会儿就不是雏儿了。
  这出戏与其叫《凤求鸾》,倒不如叫《“王不忠家的假凤”求“李没礼家的虚凰”》。
  看似在内涵宝黛,实际根本就是在泼脏水、扣黑锅。
  污蔑宝玉,是拿男人最在乎的颜面说事,说他长得跟女孩儿一样,没把儿,是个银样镴枪头。
  污蔑黛玉,是拿女子最在乎的名节说事,被拿去开恶毒下流的玩笑了。
  也不知是那个破防的贱.种编排出的故事。
  贾母余光冷冷扫了一眼薛宝钗。
  他们说人林家,实际薛家才是最没礼的。
  明明薛蟠没在家,明明贾家分给薛家的住处不缺房间,薛姨妈却偏在她的晚辈薛蝌来了后,让人住进儿子薛蟠的书房。
  无礼就罢了,那薛蟠的书房里,没有正经书,只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春宫图,不知道薛姨妈什么意思。
  她今天就要好好和薛家掰扯掰扯。
  贾母道:“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猜着了,必是王熙凤要娶这位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出书?”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书没听过?就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冷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动不动就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她替黛玉分辨了两句后,又道:“开口就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
  她家黛玉是侯府出身,也从没说自己无所不晓。
  至于,那个出身小门小户的,整天用“女子要以纺绩针黹为本等”来标榜自己懂礼,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德才兼备、无所不晓”人设的,厚脸皮的女子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贾母道:“只是,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就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哪儿像个佳人?”
  她家宝玉,容貌清俊,国公府少公子,正儿八经的凤凰,和黛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早就定好了是一对儿。
  只有你个中途跑来的薛宝钗,才来没多久,就传出什么“金玉良姻”,专碰瓷宝玉的玉。
  还整天往怡红院跑,说你是个鬼吧,你人还没死呢,说你是个贼吧,偷别人婚事吧,你还偷不着。
  我都不知道你薛宝钗是什么了?还佳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像佳人。
  贾母道:“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不算是佳人了!哪怕是个男人,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王法看他是个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就算你薛宝钗相貌好,长得面善,会写诗作词,满腹文章,你偷别人的婚事,也是个贼!
  没脑子的人才会被你才华和皮相哄骗,王法可不会三观跟着五官跑。
  拿那贾雨村来说,进士出身,满腹文章,一句“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气势磅礴,人人读了击节叫好,可他还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子!
  贾母骂了半天贼,生怕别人不知她说的薛宝钗,又补充道:“这都是编书的自己塞了自己的嘴!既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又读书识礼,连夫人都知书达礼的,即便告老还乡,跟着的婆子丫头服侍的人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这样的事,只有小姐和一个跟着的丫头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满府里头,只有一个薛宝钗,天天身边就一个丫头莺儿跟着,一主一仆跟两个贼一样。
  众人笑道:“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批谎,实际上是打假。
  她忍了这些年,早就看不惯薛家那些假面、假像、假事、以及假惺惺的做派了。
  有时候她都疑惑,薛家的人为何浑身上下连一点儿真都找不到?
  里头一摊脏污烂泥,外表伪装的晶莹如雪,从薛姨妈到薛宝钗,道貌岸然到了极点,偏偏还能引得许多人对她们趋之若鹜,赞叹不已。
  原来这世上真是双美兼存。
  有超脱世俗的真善美,还有贴合人性的假恶美。
  第165章 传梅 击鼓传梅讲笑话
  贾母痛批了一顿宝钗, 又一锤定音道:“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 所以编出来糟塌人家……”
  总之,薛宝钗就是嫉妒贾家富贵,兼拆不散宝黛, 所以现在破防了, 编书来污蔑人家。
  这都是她们薛家的人品行不好。
  贾母道:“别说书上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样中等人家来说, 也没有这等事, 别叫他们诌掉了下巴颏子!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样的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她们贾家上上下下,连着丫头,都是知礼懂礼的。
  李婶娘和薛姨妈讪讪笑道:“这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样的话给孩子听见。”
  王熙凤便笑着过来道:“罢罢, 酒冷了,老太太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吧, 依我看, 这一出就叫掰谎记, 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太太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 先喝杯酒,再整看戏观灯的人……”
  贾母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薛姨妈好歹可以当听不懂,王熙凤却过来直接说, 贾母就是在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而且是在骂在场的某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