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贾母因想起方才看的《八义》中的《观灯》第五出,“二十五孝,十个汆儿子,十个汆媳妇,谁去泰安神州庙烧香当汆子,谁最孝顺”一节。
  这阖家老小,只因她偏疼了凤姐些,便眼红心妒,用“烧香假孝”来羞辱攻击凤姐。
  贾母笑道:“也无新鲜发笑的,少不得厚着老脸说一个罢了。”
  因说道:“有一家子人,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这十个媳妇中,只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
  说完了故事背景,正应了众媳妇们的心事,脸上都讪讪的,唯凤姐儿浑若无事,眸中含笑,坐在椅上。
  贾母道:“那九个媳妇心里委屈,在一起商量:我们心里是极孝顺的,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她好,这委屈倒向谁诉去?”
  “大媳妇有主意,说:明儿我们去阎王殿里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
  说到这里,坐上众媳妇们脸色更不好了,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变幻莫测。
  她们才刚借着看戏,嘲笑凤姐天天在贾母跟前奉承,跟在泰山神庙烧香的人一样,是汆子托生的。
  这会儿老太太为了护着风姐,嘲讽她们其实也是个烧香的汆子,只是心眼坏,跑阎王殿烧香去了!
  烧的哪门香呢,无非是咒她老人家早死罢了。
  但她们烧香有没有用呢?
  贾母笑道:“众人听了都喜欢,第二日都跑到阎王殿里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便都等着阎王来,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她老人家归西,气的她们都离了魂了,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贾母又笑道:“正着急时,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到了,看到九个魂,提起金箍棒就要打,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缘故,九个人细细告诉了他,孙行者一听,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这幸亏遇上我,不然你们等阎王爷来了,他也不知道。”
  “九个人就求孙大圣发慈悲,孙行者道:这里有个缘故,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可巧我往阎王那里去,因撒了泡尿在地上,你那小婶子便吃了。如今你们要变得伶牙俐齿,倒也容易,我有的是尿,再撒一泡你们吃了就是!”
  刚狠狠敲打了众媳妇一番,这会子该给颗甜枣吃了。
  那王熙凤有什么好值得你们眼红妒忌的,我那么偏疼她,不过当她是个解闷的猴儿。
  她是个吃猴尿转世投胎的人物,你们要和她认真计较,难道也都想吃猴尿了?
  众人听罢,刚才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凤姐心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猴儿托生的呢,因笑道:“幸亏我们都生得笨嘴拙腮的,不然也都吃了猴尿了!”
  尤氏等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尿的?别装没事儿人!”
  薛姨妈便笑道:“笑话在对景儿就发笑。”
  依她看,这笑话不过占了对景儿的便宜罢了,实际并不怎么好笑嘛。
  贾母:“……”
  她算老几啊,还点评上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贾母撇了撇嘴,没理她,命人继续击鼓传梅。
  这鼓声都是由人控制的,因众人都想听凤姐说笑话,早让人去暗示,等红梅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便故意咳嗽,鼓声便停了。
  众人都笑道:“这可拿住她了,快吃杯酒,说一个好的吧,……只别笑的人肠子疼!”
  凤姐吃了酒,想了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观灯吃酒,真真热闹的不行。”
  说着,便点起了将,笑道:“祖婆婆、太婆婆、女儿、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都笑了,纷纷道:“不知道她又编排哪一个呢!”
  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
  唯独湘云不笑,一面听,一面心算了一番。
  太婆婆和祖婆婆是贾母,荣府内眷的开国皇帝;女儿是贾敏;媳妇是邢、王二夫人;孙子媳妇是尤氏;重孙子媳妇是贾蓉媳妇、娄氏;亲孙子媳妇是王熙凤、李纨;侄孙子是贾蓉;重孙子是贾兰;灰孙子是贾蓝……
  这里,凤姐把孙子媳妇和亲孙子媳妇分开说,意在排挤尤氏,说自己是亲孙子媳妇,尤氏只是外的。
  怪不得尤氏先急了眼。
  再往后头数,着意点出的,滴里搭拉的孙子必是宝玉;孙女儿笼统的指向她们所有姑娘。
  但凤姐后头又特意强调了三个,而此时在老太太身边的,正好有三位孙女儿。
  外孙女儿不用说是黛玉,姨表孙女是宝琴,姑表孙女又是黛玉。
  没有她。
  她是内侄孙女,血缘关系实在太远,和大家不像一家子人,怎好拿出来单独强调呢。
  大概凤姐意识到这点,所以煞住口,临时又改换了黛玉上来。
  因此,对这个笑话,湘云便没了代入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凤姐编排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编排她。
  众人犹笑着闹凤姐,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还这样混,那我就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了?”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带不解。
  这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凤姐又道:“我再说一个吧。也是一家子过正月节,几个人抬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谁知走到半路,有一个性急的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嗤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说这炮仗扎的不牢靠,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问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笑道:“他本人原是个聋子。”
  笑话笑话,在于一个笑字,不在于故事完整。
  她起头点兵点将的时候,你们就都笑过了,笑话也就说完了,怎么还追着让她往下说呢?
  难道都是聋子不成?
  众人听了,不觉失声大笑起来。
  各人笑的点却不同。
  听不懂她编排的,觉得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好笑,听懂她编排的,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方才催着她往下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贾母。
  这该死的,一点儿也不吃亏,贾母说她吃了猴儿尿,她反过来说贾母是个聋子。
  当然,真聋和假聋就不知道了。
  兴许那抬炮仗的借着装聋,想赖卖炮仗的一笔钱,也说不好。
  你还没法儿骂她,骂了她,无异于承认自己刚才也当了回聋子。
  贾母指着她,笑而不语。
  尤氏、李纨等便故意笑问道:“先头那个故事到底怎样?也该说完啊!”
  你这汆子,敢内涵老太太,那你倒是承认啊。
  王熙凤又不傻,内涵归内涵,真说出来,她不是脑子有病吗?
  “好啰嗦,第二日就是十六,年节也过完了,我看着人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
  说着,又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了,老祖宗也乏了,依我看,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
  虽然没承认,但又点了一遍老太太。
  尤氏等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王熙凤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没好气的笑道:“真真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真是二十五孝没跑了,开始拿她老人家取乐。
  罢了,今儿难得的节日,她就效戏彩斑衣,娱乐一下大家伙,想着,贾母吩咐道:“她提炮仗,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忙带着小厮去安屏架、设烟火,一一安排停当了。
  出去后,黛玉秉性柔弱,不禁毕驳之声,看到那些花炮堆成山高,个个都很大只,更觉怕怕的,贾母便把她搂在怀里。
  薛姨妈要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自己”一词,却是给湘云上眼药。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湘云跟假小子一样,从小和宝玉一起玩闹淘气,也有一起放大炮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