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王夫人听宝钗如此说,生怕宝玉被湘云勾去,便忙把宝玉搂在怀里。
  你要放炮,你自己一个人去放吧,少勾搭我儿子。
  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一来一回,拉拉扯扯,利用了王夫人的手,趁机将湘云孤立起来了。
  湘云便不说话,凑到近前去看烟花。
  贾敏生怕火灰落到湘云眼里,用手替她遮着额头,湘云便靠在贾敏怀里。
  王熙凤见状,紧忙打着圆场,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你们都把眼睛放亮点,嘴里少胡沁,太太只是心疼宝玉,不是针对云姑娘。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王熙凤一听,被恶心的够呛。
  屎可跟尿不一样,且蜜蜂肚子上有个臭腺,蜂蜜有多甜,蜂屎就有多臭。
  通常只有赌咒发誓的人,才会说,我要再怎么怎么样,我吃蜜蜂儿的屎。
  譬如《罗李郎》里的汤哥,发誓说他要再吃酒,就吃蜜蜂的屎,譬如《包龙图》里的刘大嫂,发誓说她要是拿了那合同文书,就吃蜜蜂的屎……
  说人吃蜜蜂屎,纯纯膈应人。
  尤氏这么说,实是奚落自己:都当人媳妇了,还跟小姑娘一样撒娇,轻狂的看不清身份,和宝黛争起宠来,真个不会说话,惹人嫌弃。
  她要是找话呲儿回去,显得自己破防了,便淡淡回道:“等散了,咱们园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呢。”
  诶,她就明着承认了,她刚就是在装小姑娘撒娇。
  实际上,她不但不怕炮声,还敢点火放大炮,比男人还男人,怎么样?
  有她这个亲嫂子,亲口承认自己放炮仗放的贼牛,刚被宝钗说,爱放大炮仗的女儿家史湘云,立刻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尤氏无话可说。
  放过了烟火,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撒得满台的钱,小孩子们上台抢钱,贾母等随意用了些茶饭小菜,众人便散了。
  刚过完元宵,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出来了。
  先是李婶娘,她来见贾母,说府中事务繁忙,不便打扰,已在贾府附近租了宅子,准备和李纹、李绮搬出去住。
  贾母见她去意已决,便没有苦留。
  再是府里二位夫人,邢夫人又犯了火眼;王夫人因时气所感,身体不适,告了病,卧床将养。
  然后就是湘云,她见宝钗每日要帮薛姨妈打理家事,不忍打扰,便搬过来跟黛玉一起住。
  其中最高兴的就数宝玉了。
  两姐妹闹了这么久的别扭,终于又住回一起了。
  不过,湘云搬过来这个时机,也太奇怪了。
  她之前还想给他们当卧底来着,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宝玉便问湘云道:“蘅芜苑那边可有什么不对?”
  湘云道:“我再住着,就要被怄死了。”
  她本打算住过去,吃薛家的,喝薛家的,谁知住了没多久,宝钗却总随意拿她的东西用,害她有东西总找不到。
  湘云皱眉道:“今儿早上觉得脸痒痒,打开妆奁,准备取蔷薇硝来擦擦,谁知竟没了。我问宝姐姐,她说前儿剩的那些都给了琴妹妹。”
  她却不知宝琴什么时候犯了春藓,且硝粉是她的,宝钗拿给宝琴,总得知会她一声吧。
  不问自取,跟强盗有什么差别。
  紫鹃听了,笑道:“姑娘这里才配了许多。”
  说着,开了奁盒,包了些来,放到炕桌上。
  湘云便拿起小菱花镜,对着镜子涂了硝,又笑向黛玉道:“你皮肤这么好,从不发春藓,为什么年年还要配这些硝粉?”
  是不是因为她常犯春藓,所以特意给她配的?
  黛玉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擅长未雨绸缪。”
  湘云见她不承认,哼了一声,又问宝玉:“刚听府里人说,太太要静养,我们便没有去探视,你才从那边过来,可知情况怎样了?”
  宝玉道:“没什么大碍。”
  就是里里外外的事不如意,母亲被气着了,所以现在闷在房里,不想理人。
  连他去服侍,都很快被赶了回来。
  湘云便没有再问下去,和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两个人,就是王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要被防备着的,生怕她们勾去了她儿子。
  王夫人病了,她能礼节性的问一下,就算不错了。
  想到昨儿的事,湘云看宝玉也有几分不顺眼了,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这么大人了,就算不想考举人进士,也该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仕途经济学问啊,成年在我们队里能搅和得出什么?”
  宝玉:“……”
  他是过来看黛玉的。
  黛玉没撵他,她倒反客为主,撵起他来了。
  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没好气道:“姑娘请到别的屋里坐坐吧,仔细我们这里玷污了你和你的仕途经济学问。”
  潇湘馆是黛玉的地盘,黛玉是他的人,换言之,潇湘馆是他的地盘。
  你史湘云才是客人。
  该撵人的是他。
  说着,他往黛玉的摇椅上大咧咧的一躺,手里拿着黛玉的小手炉,那圈地盘的意思更明显了。
  史湘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气的眼睛都瞪大了。
  黛玉见状,道:“你们两个要吵要闹,就去外面吵闹,或者去老太太和舅舅面前吵闹,我反正经不得你们聒噪了。”
  一个个的开口撵人,经过她同意了么?
  实在不行,都给她走。
  一番话,湘云和宝玉都哑了火,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脸色。
  黛玉反变得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大声了,红了脸,垂下眸子,闷闷道:“大节下的,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该好好说话呀。”
  湘云觉得她这副样子又新鲜又稀奇,正要逗逗她,忽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道:“不好了,琏二奶奶小产了!”
  …………
  凤姐小产,对外宣称是“因年内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但实际上,只有她知道真实情况。
  她这是被气的。
  元宵节那晚的宴会,贾母的笑话并没有抵消掉,家下人积攒数年的对她的嫉恨。
  《观灯》那一出戏,似乎给所有人的情绪找了一个发泄口。
  府里内外,看笑话似的,纷纷扬扬传些“汆儿子”“汆媳妇”之类的话,看到有婆子手拿茶吊子过来,便会打趣一句“你拿着那汆子做什么,那是个假的,又不会生儿子。”
  王熙凤气啊,但她又不能对号入座,只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越烧越旺,便引到了自己身上。
  怀了近六个月的一个男胎,就这样生生掉了。
  更应了那起人诅咒她的话。
  想到有许多小人正在背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脸,等着看她心痛难受,凤姐便不肯露出行迹,装的跟没事人一样,想起什么事,立即让平儿她们去办。
  凭人谏劝,她也不听。
  但她的身子确实是亏虚了,就跟陷入恶循环一样,她越较这个劲,身子越不好,身子越不好,她越要较这个劲……
  没过一个月,她又添了下红之症,这会子凤姐终于怕了,便开始抽空调养,直到三月间,病才渐渐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住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宝黛湘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神,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便来探望凤姐。
  这会儿几个太医已经看过了,贾母等看过一回,嘱咐了一番话,就回去了。
  贾敏也过来了,正在和凤姐说话,看到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道:“你姐姐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放心吧。”
  说着,贾母派小丫头来请,贾敏笑道:“你们先过去,我和玉儿有话说,一会儿再去。”
  黛玉便跟着母亲往小花园处来,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老太太要让你管府里的事,你就推说身体不好,听到没有?”
  黛玉好笑道:“我是亲戚,老太太怎么会让我管家呢,再说,还有大嫂子呢。”
  贾敏道:“我是为了预防万一,先提醒你一声,总之,贾家内部的事,你别乱掺和。”
  “娘……”
  这话,黛玉就不爱听了。
  母亲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啊。
  她和宝玉都这么好了,将来一定要在一起的,他们家有事,她能袖手旁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