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那是我刚入职不久后写的新闻稿,因为黑麦不配合我谈心谈话,所以我故意在写新闻时安排了他发言表忠心的环节。
  当时伏特加还夸我写得好,说朗姆看了很满意。现在倒好,满意到把我自己也卷进去了。
  “朗姆怀疑你当年那么卖力地给他写推荐,可能是被他渗透了。虽然我觉得这纯属扯淡。”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流程还是要走。人手不足,波本马上回日本。”
  我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所以,安室透回来是为了审讯我?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最好乖乖待在组织,等着被审讯?上交手机是为了避免我和他串供?”
  伏特加用沉默回答了我。
  不知怎么,恐惧之余,我竟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
  几个月前,在我因为担心被审讯,犹豫要不要和他恋爱时,他说最适合接手审讯我的,反而是我的亲密恋人、急于向组织证明自己清白的波本。
  没想到一语成谶。
  【透:由纪,我马上要回日本一趟,等我。 】
  这是我上交手机前,他发过来的讯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
  看起来,我的黑色恋人好像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安室透果然还不知道日本这边发生了什么。
  朗姆是用“日本发生紧急事件,需要回来支援”的理由把他召回来的。我想,他可能还在飞机上设想过各种紧急状况:任务失败、据点被端、发生火拼……说不定,他都想到是自己暴露了,也唯独没想过,下了飞机要面对的紧急事件,是坐在审讯椅上的我。
  在等待他回到日本的时候,伏特加把我关进了审讯室里。这里没有钟表,没有窗户,没有陪我聊天说话的人,没有感知时间流逝的办法。
  这样的空间最容易使人崩溃,幸好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消磨寂寞,我开始胡思乱想:安室透下飞机了吗?他在来的路上吗?他知道要审的人是我吗?如果不知道,推开门的那瞬间他会是什么表情?
  终于,门被推开了。
  安室透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休闲西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疲惫。
  与他对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的惊讶。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虽然他的表情立刻恢复成那种代号成员的平静,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丝转瞬即逝的惊愕。
  “波本。”伏特加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来,“交给你了。朗姆的意思是按流程走一遍。山口这边……唉,我对她还是信任的,你尽快吧。”
  说完,伏特加把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递给安室透。
  里面是一排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大概又是吐真剂。
  “伏特加,”安室透终于开口,“你出去等吧。”
  “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要求审讯过程必须有第三人在场监督。”安室透打断他,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检查针头,“但规定没要求监督人必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可以去监控室。”
  “……行。”伏特加妥协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山口,配合点。很快的。”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室透继续着他手上的准备工作。打开一个小玻璃瓶,用注射器吸取里面的透明液体,排出空气。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我。
  “由纪,”这一次,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扫过,像是要确认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为难。那一刻,我差点就绷不住了。我想冲他笑,想说“我没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抱怨这椅子有多硬、房间有多冷。
  但我不能。
  监控开着,录音设备开着,伏特加在隔壁盯着屏幕。
  此刻的安室透是波本,是奉朗姆之命回来审讯嫌疑成员的组织精英。而我,是那个可能被fbi渗透了的山口由纪。
  “黑麦是fbi已经暴露了,朗姆大人现在怀疑我有问题。伏特加哥说他信任我,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我抬起被金属环扣住的右手腕,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快点动手吧,这个椅子真的很不舒服,我现在腰酸背痛,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安室透握着注射器,缓缓绕到桌子这边。他站到我身侧,俯下身,慢条斯理地给我胳膊消毒。随后,他的右手将针尖抵在我的皮肤上,左手蒙住了我的双眼。
  “好,我的由纪酱。”他的声音变了,又变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属于波本的语调,冰冷而疏离,“前提是,如果你真的与那个fbi无关。”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
  没过多久,吐真剂就开始生效。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视线里,安室透的脸渐渐朦胧,只剩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地注视着我。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山口由纪……你知道黑麦与fbi有关吗?”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我。
  第72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大脑一片混沌, 眼皮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睁开眼见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太好了, 这里应该是木马公寓。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身边还有结城辉送我的那个玩偶。除了残留的浑浑噩噩的感觉,以及胳膊上那个针眼以外,一切都和我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我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都还能动。
  “安室透?”我喊了一声。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沙哑了, 他没听见,所以没有回应我。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又提高了音量:“安室透?你在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安室透好像并不在家。
  一个糟糕的念头猛地窜进我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里——该不会是我在吐真剂的作用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他连累了吧?
  不,不会的。审讯我的人是安室透,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问出会暴露自己的问题?他肯定早就设计好了安全的问题列表,既能让监控那头的伏特加满意,又能确保我不会在药效下说出什么危险的内容。
  那……会不会是我自己主动招供了什么?
  这个念头更可怕了。我绞尽脑汁回忆,但记忆从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起就断片了,之后是一片温柔的、暖洋洋的空白。
  我记得安室透的眼睛,记得他嘴唇在动,但他说了什么,我回答了什么,全都像被删除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我真的说了什么要命的话,现在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床上。
  那样的话,我应该是在某个更阴冷、更不舒适的地方,比如审讯室的水泥地,或者组织某个秘密监狱。
  对,一定是这样。我还活着,还在安全屋,说明一切顺利。
  那安室透去哪儿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吐真剂的副作用比我想象的还厉害,怪不得上次审讯之后安室透非让我在床上好好休息。
  我扶着墙,慢慢挪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也空着,浴室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真的不在啊……”我小声嘀咕,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卧室时,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被我的手机压着一角。
  我拿起便签纸展开,上面是安室透利落的字迹:
  “人手不足被临时叫去,争取尽快赶回。冰箱里有三明治,好好休息。”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z”,后面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呃,如果那两个竖线,一条上扬的弧线能算笑脸的话。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被叫去加班。
  不是出事,不是暴露,不是永别。
  只是加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加班。
  在这个组织里,加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琴酒加班,伏特加加班,安室透加班,连我这个文职人员也经常加班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报告。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地低落起来。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收在抽屉里。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从审讯结束被带回来,再到醒来,中间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吐真剂的副作用还在持续发作。脑袋昏沉,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手脚发软,最要命的是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完全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