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们当一家人是当惯了,当然事事都可以粗糙一些,哪里明白她微妙的处境。
  不管她和迹部景吾私下约定如何,在迹部老先生、瑛子阿姨和巽叔叔眼里,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儿媳。
  这种因姻亲缘缔结为家人,但却又因毫无血缘而天然存在一道隔阂的身份,处理家族各方关系,和在鸡蛋上跳舞没什么区别,轻不得重不得。拿捏不好尺度,说不定哪天就产生了裂痕。此类情况比比皆是,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
  即便迹部家三位长辈人不错,打小看着她长大,她也不敢赌这个万一。日后她和迹部景吾解除婚约,凤家和迹部家依然还要来往呢。
  “不一样的,”千羽执着地摇头,“今天是更正式的家宴。给了老先生和巽叔叔礼物,却不给瑛子阿姨,那阿姨心里该怎么想呢?”
  迹部景吾:“妈妈这么喜欢你,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千羽终于把心中那口气叹出来,“账不是这么算的。瑛子阿姨不介意,是瑛子阿姨做长辈的大度。我厚此薄彼,是我这个做小辈的不懂事,没家教。”
  迹部景吾:“……”
  “嗯,既然你心里有了计划,再多嘴显得我小气,”他妥协道,“我帮你一起带过去。”
  他半卷起袖口,俯身弯腰,正要伸手将三个礼袋全部接过。
  “等一下。”
  千羽缩回手,当即叫停他的动作。
  迹部景吾疑虑抬眸,问:“怎么了?”
  千羽谨慎道:“我再检查一遍。”
  三个纸袋放在地板上,她蹲下身依次从内到外挨个检视一遍。物品崭新无损,没有脏污,包装袋整洁精致。确定都没有瑕疵,她扯着袋口的丝带蝴蝶结再紧了一紧。
  一切准备妥当,千羽就着迹部景吾对她摊开的掌心,手掌与手掌两相交握,借他的力气直起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唉。”
  她忽然幽幽地发出第二声叹息。
  迹部景吾不自觉地侧首多看她了几眼。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听着没有第一声那般沉重,尾调溢出上扬的轻快,像是清脆的铃铛在阳光下轻撞,充满了满足的意味。
  他有时候真搞不明白她的想法,“没问题还叹什么气?”
  千羽:“不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
  迹部景吾挑高眉尾,“凤大小姐今天又要发表高论了?嗯?”
  “迹部,你不懂。”
  “我时常心里想着吧,啧,感觉自己真是一个贴心的儿媳,”她挺起胸膛,两手叉腰,有种得到荣誉上台发表获奖感言的自豪感,“不知道以后哪家男人和婆婆有泼天的福气,能得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媳,又体贴,又聪明,又漂亮……我天呢,我可真羡慕他们。”
  迹部景吾:“……”
  千羽:“你为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他自然而然地将三个礼盒全提在手中,掀起眼睫,眼风自下而上轻扫过她。嘴角微微勾,散漫地低笑了一声。
  “我刚才只是在想,你现在面不改色夸耀自己时的脸皮,和我上周定制皮鞋时用的牛皮,到底哪一张皮更厚。”
  千羽:“……”
  呵,就知道他这人憋不出好话。
  逮着机会便要对她输出一顿讥嘲。当然,她也不遑多让。口舌官司整个国中和他不知道打过多少场。
  既然他率先发起攻击,就别怪她回击狠招。
  “……哎呀,那作为景吾哥哥的未婚妻,我这还不都是跟您学的嘛。”她抱着必出杀招的心态,故意拖腔拖调阴阳他,“怎么了嘛?景吾哥哥不喜欢吗?您要是不喜……唔……”
  杀招才放到一半,他迅速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给她手动消音。
  “行了。”
  迹部景吾颇为恼火地闭了闭眼,“我认输,别再说了。”
  嘻嘻,小样。
  被捂嘴的千羽得意洋洋。
  小小迹部,拿捏拿捏。
  他的弱点是什么,难道她还不清楚么?跟她同台竞技,迹部景吾他还得练。
  第5章
  身为各位长辈口中“可遇不可求”的迹部家优秀继承人,“别人家孩子”的金标杆,个人素质全数据拉满的大六边形战士,千羽知道,迹部景吾本人极少有苦手的东西。
  节足动物是一项。
  她喊“景吾哥哥”又是一项。
  这项弱点由来已久,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
  托了国中担任学生会财务这个职务的福,她才有机会拿捏住他这项弱点。
  而获得这个机会的日子,也尤为特殊,恰是国二时期的白色情人节,3月14日,又是月中,她例行去找学生会会长——迹部景吾对账的时候。
  在她踏进会长办公室门槛之前,有一名女生先她一步,闪身推门进去。
  发型、妆容看样子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有备而来,像圣诞枞树上的娃娃一样闪闪发亮。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千羽不远不近地望了两眼,根据外包装揣测,极大概率是盒巧克力。
  特殊的日子,特殊的妆发,特殊的礼物。
  对面女生打算采取怎样特殊的行动,答案昭然若揭。
  ——嘿嘿,又有戏看咯。
  虽然知道他历来桃花运旺盛,收到过的礼物与暧昧信从不间断,均被桦地原封不动退还。但这么多如过江之鲫的爱慕者中,除了这位,还真没出过一名敢当迹部景吾面表白的勇士。
  千羽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贴沿墙根,靠近办公室。她小心翼翼地扒拉着门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里看。
  房门可供窥探的缝隙太小,迹部景吾身量又高。在她的视野里,他宽阔的肩背直接挡住女生一大半。暗昧的光线下,她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办公室里做什么。
  受制于有限的条件,她的眼睛此刻非常不中用,和睁眼瞎没有两样。
  于是,她改变策略,稍微偏头,用耳朵贴上门板,企图利用听觉从缝隙里捕捉一字半句。
  但是很不幸,会长办公室的隔音设施太好,也不给她耳朵中用的机会。里面人的交谈像播放老旧磁带,模糊还卡顿。迹部景吾作何回复她完全听不清。而女声那边,她只听见一句——
  “……景吾哥哥,你……这……那……吧啦吧啦。”
  千羽:“……”
  哦哟,勇士。
  不愧为身先士卒的勇士!
  叫得如此亲热,一上来就是贴脸开大。
  千羽惊叹到下意识地张圆了眼眸。
  接下来,她回忆起这位姑娘的样貌,名字。她是有印象的,“勇士”女生似乎是国一c班学妹,舞蹈社最受欢迎的社员。前一周来交舞蹈社的报销发票时,她们彼此间还曾打过照面。
  而根据学妹的姓氏来看,她的家族似乎和迹部家有拐了三四道弯的亲戚关系,叫一声“景吾哥哥”也无可厚非。
  但由于彼时日子又有些特殊,因此,这声“景吾哥哥”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很微妙的意味。
  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看不见。
  里面交谈了什么,她听不见。
  总之,不超过两分钟,这位第一个勇敢吃螃蟹当面表白的学妹,哭丧着脸,抱着自己的巧克力夺门而出。
  估计是因为心情太过悲伤,悲痛欲绝,还有点无能狂怒的生气,学妹沉浸在自己的青春伤痛文学中,不知天地为何物,离开时丝毫没注意到门边还站着她这个局外人。
  唉。
  局外人千羽轻轻叹气。
  对着她萧索的背影表达出无声的同情。
  你说,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偏要来吃这顿爱情的苦呢。情窦初开时,喜欢上的人就是拔群出萃,眼高于顶的迹部景吾,也不知道算是学妹命太好,还是命太苦。
  她抖了抖手里的文件,曲指敲两声门板。
  “进来。”
  迹部景吾身量笔挺地站在办公桌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执着笔在审批单上签字。唰唰唰,一叠声,笔划勾勒得意兴飞扬。
  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岿然不动的姿态,仿佛半分不受刚才那件意外小插曲的影响。
  他这副四平八稳的神色,有时就莫名令她有些看不顺眼。
  凭着反正水已经浑了,她人也闲得慌,不如来搅两棍的心态,千羽郑重地清一清嗓子,张口就是怪声怪调的一句:
  “景吾哥哥,我来了~”
  “咔”。极轻微的一声响。
  似乎有什么物件——笔芯吗?应声而断。
  迹部景吾猛然抬头,定定地注视着她。
  沉稳的品性被击碎,从容的面具被打破。一瞬间的愣怔,显露出他罕见地被动摇了心神。
  满意了。千羽忍不住微笑起来。
  好,非常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然而,正当她打算再度加码时,他已然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迹部景吾迈开长腿,三两步跨到她身边,一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她第二声“景吾哥哥”还没来得及挂到嘴边,便被无情地摁回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