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姐!”霍璇伸手扶着她,她听闻消息立刻入宫,在她身边待了一夜。
  霍长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雕花门,里面传来萧祈微弱的咳嗽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冲进去看看萧祈,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这两天,皇后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你年少有为,巾帼英雄,年纪轻轻受万人敬仰,你与祈儿自小相识,情深意重,可现在的你树敌太多,太危险了。祈儿是本宫唯一的女儿,她不像你,她不会武功,霍将军,就当是为她好,离她远点。”
  她本想好好告别的。
  此一去,不知归途几何,不知能否归来。可到最后,她只是对着张院判深深地一揖,想了两天两夜的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霍璇轻声说道:“小姐,该走了。”
  霍长今一动不动。
  “……西凉军情紧急,大军已整装待发。”霍璇的声音微微颤抖,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沉默。
  霍长今两眼通红,微微垂眸,转身的时候,摘下腰间那枚萧祈去年赠给她的朱雀玉佩,轻轻放在台阶上,随着那滴泪永远留在昭阳殿外。
  翌日,霍长今领命出征。没有休息,没有告别,就这样默默地踏上了征程,一走就是三年。
  谁也没能预料到,再次归来时,她已判若两人。
  出征的路上,霍长今神色凝重,她削断一缕长发,将其系在那支伤到萧祈的箭上,声音低沉:“若我战死,将此箭……”她顿了顿,突然改口,“烧了便是。”
  霍璇知道,昭阳殿外那场春雨跪断了霍长今的傲气,也藏起了她那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意。
  ……
  寒冬的风竟比不上春日的凌厉,霍长今独自站在这棵海棠树下,看着这棵枝干粗壮,枝丫蔓延到后墙的大树,上面存着皑皑白雪,洁白纯净,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踩着它的树干跳下来,笑眼盈盈。
  可是,她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今儿,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霍长今肩上被温柔的加上一件白色大氅,她回头看向母亲,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眼眶红红的,手也冻得通红,显然在这里站了许久。
  “阿娘,夜里冷,您快回去歇着。”
  姚月舒摇摇头,抚上霍长今的脸,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中盛满了心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瘦了,黑了,幸好……”
  她没再说下去,但是霍长今知道她想说什么。
  幸好,她活着回来了。
  霍长今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爹的腿伤好些了吗?阴天的时候还疼的厉害吗?”
  “好多了,他常常说有三个好孩子替他完成了毕生夙愿。”
  姚月舒被霍长今扶着走到廊下,明显感觉到霍长今的手在微微发抖。三年了,霍璇的死,好比晴天霹雳,她不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没有放下。
  “阿宁他暂时还不想回来,雍州那边有姑姑她们,他在那里也可以多加历练。”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没问,她下意识地就说了弟弟不跟她回京城的原因,或许就是想告诉他们不必担心,阿宁长大了。
  霍长宁就比萧祈大几个月,比霍璇小两岁,但是很快他们就一样大了。
  姚月舒明白霍长宁不回来绝对不是简单的思念霍璇,但还有什么原因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都道生离死别乃兵家常事,可谁又看着至亲惨死无动于衷,随意揭过这血淋淋的事实说一句逝者已矣。
  母亲回房后,霍长今径直走向祠堂。推开沉重的木门,烛光映照下,一排排灵位肃穆而立。
  最前方新增的那一个,刻着"霍氏璇女之灵位"。
  霍长今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三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
  “阿璇……”她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霍长今缓缓起身,看着她的牌位,突然想到这十数年的相伴,她却没有叫她一声姐姐,霍长今不禁自嘲:
  “对不起啊,我擅自做了你的姐姐,接你回来,你要是怪我就给我托个梦,骂我两句也可以……”
  霍璇终究不是霍家女,她只是霍长今幼年捡回来的小女孩,是她的伴读,是她的好友,是霍家军的一员,却独独不是她的妹妹,哪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把你的牌位供在这里,所以啊,你就认了我吧。”
  霍长今走上前轻轻抚摸上面的刻字,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三年最让人熟悉的沉稳。
  “阿璇,别急。”她低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第3章 【京州篇】血溅大朝会
  三日后,金阶玉陛,烛照九重。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如春昼。百盏青铜蟠螭灯高悬,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皇帝萧征端坐龙椅,玄色冕旒垂落十二玉珠,却衬不出帝王威严,他已过不惑之年,而这张面庞却依旧俊美。
  皇后杨蘅若金丝凤袍,端庄华贵,仪态万千。九钗凤冠衬出她白皙的面容,眼角的淡纹露出年岁却也让精致的五官更加温柔,丝毫不减当年的风范。
  萧祈不在后宫女眷席位处,这三年,她于朝堂之上高谈阔论,提出了不少有关民生的建议,皇帝也是非常的欣赏她的才能,特别是关于西凉归附之后,设为西州,管理偌大西域的政策大部分都采取了萧祈的建议。
  虽隔千里,她却和霍长今想的如出一辙,战火连绵,百姓无辜,因俗而治,中央协派,开明的民族政策才能让中原和西域持续发展。
  因此,她坐席于文官之列,此番赴宴,她还特意挑好了位置,正对着霍长今,而那人却始终不肯抬头。
  四方使节,列席而待。
  南诏王太子褚筱一袭墨蓝鲛绡袍,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扣桌面,右手食指上带着一个戒指,上面一颗幽蓝宝石,似大漠深夜的狼瞳,但色泽却比较温柔,是南诏的特产,也是证明他是褚筱的物证。此人斜倚案几,指尖轻叩琉璃盏,琥珀色的葡萄酒漾起涟漪。
  “北辰铁骑踏破西凉,当真可喜可贺。”他举杯轻笑,目光却穿过舞姬翩跹的水袖,落在武将首列的霍长今身上,似乎是在挑衅。
  霍长今感受到他的眼神,和他对视过后,微微偏头示意,身旁肃立的许青禾半蹲下来,听她吩咐。
  “那个冒牌货是谁啊?”霍长今问道。
  褚筱本人剑法无双,他一个拿剑的人最讨厌的就是手上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他挥剑,就算是王室象征也要退到一边去。
  他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精致的不得了,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虽然把他的姿态学了个好,但那张脸却抵不上那位王太子的十分之一。
  许青禾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冒牌货,本来想告诉自家小姐的,但是由于对面和安公主的目光太过炽烈,霍长今一直不敢抬头看她,她酒量不好也不敢多喝酒,只能喝茶缓解尴尬,她都有点担心霍长今一会儿会不会提前离席去方便。
  “许是褚筱的哪个手下吧。”许青禾悄声回应。
  “你去殿外找一下褚怀殷,问问他想干什么,如果是打架就让他滚吧。”霍长今的语气不冲却带着点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霍长今和褚筱可谓是不打不相识,霍长今十五岁随父出征,南征北战,二十岁和姑姑霍瑛一同驰援江州。
  当时因为南诏和北辰在江州货运航道上起了冲突,本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南诏王却发起战争,一时间江河血流。
  霍长今横刀立马战沙场,紫金战甲劈四方,更是在南江一役中大胜当时的南诏四殿下,也就是褚筱,当时的南诏军督帅,一战成名,少年意气惊动天下。
  是时,民间常言:
  凭借一对峨眉刺,斩尽弱水三千人。
  长枪杀四方,谁叹年少轻狂!
  前者是霍瑛,后者自然是霍长今,姑侄二人风姿无限却都不愿意再让这场战争打下去,南诏掌握着江州百姓的粮道咽喉,若战火不停,不出三个月,江州必然萧条。
  霍瑛都写好折子奏请皇帝派遣文官出任议和事宜,结果褚筱一封密信让这份折子没有送出去——他要和霍长今当面谈和议之事,只要霍长今前来。
  霍瑛担心侄女安危,派了人暗中跟着,结果两人就打了一架,不过,褚筱还是输了,输的还很难看。
  后来,褚怀殷这求战的精神越来越强烈,要不是看在褚筱和她共同促成两国和议的面子上,她真想一枪穿了褚筱,因为这家伙找她打架的原因都是他的夫人!
  最具有代表性的两个原因——
  一是她踹了褚筱一脚,把他夫人心疼坏了,连夜跑过来安慰夫君,所以褚筱这厮为了让夫人心疼心疼自己就想着法子和霍长今打架,顺便受点小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