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霍长今攥紧剑柄:“条件。”
  风云默展开降书,轻声道:“三个,这是第一个,作为交易,我要你保我西凉子民不受奴役。”
  在这一刻霍长今突然明白,风云默要停战不仅仅是因为北辰大军势不可挡,更是因为内忧外患,漠南旧部把西凉内部搅给天翻地乱,如果继续打下去,各部落必将死战内讧,到时才是真正的涂炭生灵。
  霍长今心头一震:“坐地起价?”
  风云默徐徐道:“交易,自然是等价的。”
  霍长今顿了顿,还是点头了:“第一个,我答应,第二个是什么。”
  风云默的表情虽然一直淡漠,但这一次却是真的垮了下去,微微垂眸,五指下意识的抓紧衣裙,沉默许久才开口:“我王兄体弱,不甚参与朝政,请留他一命。”
  这个要求不难,霍长今本就没想让他死,“只要西凉王肯与我回京,我可保他不死。”
  风云默转身给霍长今行了一礼,笑道:“多谢。三年前,朝贡礼期间阿默罕刺杀了你,听说你中了醉千丝。”
  霍长今点点头,当年那场刺杀要不是萧祈她早就死了,可最后因为皇帝一句西凉王写信道歉就没有再追究,现在看来果然不简单。
  风云默补充道:“中醉千丝者,必死无疑,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霍长今眉头微蹙,这不就是在打脸吗,必死无疑,那她是什么,天神眷顾吗?绝对不可能。
  但醉千丝确实是西凉奇毒之首,也就是说,当年她中的毒是冒牌货,也就是说找到会配置这个毒药或者了解它的人就可以找到幕后之人。
  风云默后退一步,拿起放在身旁的剑,“霍长今,我真的要恨死你了,你亡我国土,杀我将士,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我更恨自己……一事无成,一败涂地,到头来落的这般下场。”
  她拔出剑,没有丝毫畏惧,语气沉稳,决心赴死。
  “霍长今,能布这么大棋局的人,在北辰不是皇亲贵胄也必然位高权重,你去查吧,查清楚记得来跟我说一声。最后一个请求,我死后,请霍将军将我的尸身焚化,葬在漠北百里外。”
  她笑了笑:“我识人不清,致使国破家亡,无颜葬入王陵。”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剑自刎,血溅三尺。
  大漠上最美的太阳陨落了,从此世上再无“漠北双姝”。
  后来,霍长今一件一件完成了她的请求,阻拦了西凉王的自杀,让他以身为质保西凉安康。
  她提出因俗而治,保西凉子民无恙。
  她焚化了风云默的尸身,葬于漠北百里之外,为她立碑——西凉帝凰王姬之墓。
  她做到了,可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窗外,天光微亮。
  第16章 【西凉篇】恩与怨
  玉笛声声闲作巧,秋风凄凄苦作寥。愿请天公重起沙,快卷沧海平血流。
  风雪夜,西凉军营。
  风云默一鞭子甩开营帐的帘子时,血腥气混着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帐内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将领的尸体,咽喉处皆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尸体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
  而站在尸体中央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削少女。
  她赤着脚,单薄的粗布麻衣上全是鞭痕,手腕脚踝还扣着断裂的镣铐,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额头刻有刺青——奴。
  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头发几乎遮去了全脸,露出了半只眼睛,那里面闪烁着血光,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的眼神,像是雪地里盯住猎物的狼。
  风云默的护卫立刻拔刀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你杀的?”风云默挑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少女没说话,只是慢慢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精巧的铜制机关,形如莲花,花蕊处藏着淬毒的针。
  风云默眯起眼:“狸奴营的人,哪来的毒?”
  少女面不改色:“偷的。”
  风云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上前一步,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她看起来年岁和风云默差不多,但这身板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按西凉军规,战俘与罪奴皆入狸奴营,终生为贱籍,连名字都不配有,只有编号。他们通常活不过三年,不是累死在矿场,就是被将领们折磨致死。
  可眼前这个少女,不仅活下来了,还杀了五个军官。
  “为什么杀他们?”风云默问。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开口,声音沙哑:“他们赌输了,要把我喂狼。”
  风云默突然笑了。
  一旁的护卫听到这嚣张的话,直接拔刀砍去,被风云默一鞭子打开。
  怒道:“我还在这儿呢!”
  那护卫跪着都比风云默高,语气却不敢有一点忤逆,连连道歉。
  谁让人家是西凉最尊贵的王姬,武功是西凉王和王妃亲传的,小小年纪,脾气火爆,娇纵任性,惹不起一点。
  风云默解下猩红的大氅扔给那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大氅落在少女脚边,绣金的云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低声道:“十七。”
  “什么?”
  “我的编号。”少女终于抬起脸,脏乱的头发下掀开了小巧的五官,沾染着斑斑血迹,楚楚可怜,“他们都叫我十七。”
  风云默勾唇:“好,十七。”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家伙活不久,可她不但活下来了还成了风云默的贴身侍卫。
  十七手巧,会做各种暗器——发簪里藏针,镯中有刃,连风云默束腰的玉带都被她改成了能瞬间绞断人喉咙的凶器。
  她的暗器可是连霍长今都吃过亏的,霍长今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就是出自她手。
  日久天长,风云默越来越信任她,还喜欢带着她到处炫耀:“看看,我的小十七做的!”
  将领们赔着笑,后背却渗出冷汗。谁都知道,当年那五个同袍是怎么死的。
  这女的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一人撂倒五个壮汉,现在攀上高枝,成了王姬的贴身红人,谁敢不怕?
  只有风云默不怕,这一留就是八年。
  她教十七读书写字,带她骑马射箭,甚至允许她进自己的书房,那段时期北辰和西凉正处于水火不容的时候。
  风云默的长兄自小体弱,她又出类拔萃,比姐姐弟弟都要优秀,所以她的父王从小就培养她,甚至想让她接任王位,可她不喜欢文邹邹的待在王宫,她喜欢自由,后来就做了督帅,有时候在批阅军报时,风云默会随口问:“十七,若是你领兵,会怎么打北辰?”
  十七正在磨一把匕首,头也不抬:“断其粮道,焚其辎重,困而不攻。”
  风云默笔尖一顿:“然后呢?”
  “等。”十七抬眼,“等他们内乱。”
  风云默大笑,揉乱她的头发:“你比军师还毒!”
  她没看见,也没在乎十七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现在看来,她不仅毒还狠,对待敌人的手段全部用到了自家身上,不,不算自家。
  ……
  黄沙漫天,平城已经失守,霍家军在玉门关外驻扎多日,而城内的粮草和军械早已经断供,这仗打不下去了。
  “督帅!”
  “督帅!她回来了!”
  风云默听到下属的急切喊声,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谁?”
  “十七啊,督帅,是十七回来了!”
  风云默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眼中立刻卷起怒火,怒声问道:“人在哪?”
  “在、在城楼上。”下属颤颤巍巍的指着上方那个穿着蓝色纱裙的女孩。
  风云默认得那身服饰,那本该是王姬的装扮,只是她向来不喜蓝色,没有穿过。
  风云默看清那人的面庞,眼中怒火几乎要变成实质,怒骂道:“人在眼皮子底下跑到这里,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几乎是冲上城楼,拔剑相向:“你还敢回来?!!”
  十七看着远处霍家军的阵营,那么渺小却乌压压一片,西凉必败,阿勒御氏必死。
  她转过头勾唇一笑:“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堂姐,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算是结义兄弟,而我,要大你一些。”
  “我呸!!”风云默声音开始颤抖,“你勾结北辰,偷运国库,致我军无存粮,战无后储,你还有脸在这里与我谈辈分!!”
  十七笑着上前胸口抵上她的剑尖,风云默的瞳孔明显增大,却硬撑着没有收剑后退。
  她笑了笑:“剜心的感觉如何?国破家亡和家破人亡,哪个更痛些呢?”
  风云默持剑的手开始颤抖。
  十七继续说:“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殿下,十三年了,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风云默怎么可能会忘,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幼年的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经常抱她骑马的伯伯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