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是漠南映还是玉潇潇?”她轻声问。
  “阿布若·漠南映。”漠南映抖抖衣袖,看着这华贵的布料,上面的珠链被风吹起,簌簌作响,“若没有那场灾祸,我也可以与你并肩。”
  与你,堂堂正正的被世人称作“漠北双姝”。
  风云默心中一痛,放下了剑,握着剑柄的指节攥的发白,“漠南映,你是疯了不成!引狼入室,自亡国家,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帮你重振漠南王府?你觉得可能吗?你当霍长今是傻子还是当北辰皇帝是摆设?就算再割裂,你不还是西凉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国家?这个国家杀我父母,逐我族人,也配让我怜惜?”她一把扯下遮脸的面巾,露出了额头那个丑陋的刺青,声音带着怒意:
  “漠南王府,一百三十九人,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姐姐、弟弟全部死于乱刀之下,你告诉我!这样的血债你们该怎么偿!!”
  风云默从未见过这样的十七,她不是那个被她一逗就脸红的小狸猫了。
  风云默顿时哑言,语气柔弱下来:“漠南王府的覆灭,是我父王错了,我理解你——”
  “你不理解!”漠南映打断她怒吼,“你从小受尽荣宠,可有体验过至亲死在你的面前的感觉?可有过一次异国他乡的漂泊?你知道流浪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为了活下去在恶狗嘴下抢食吗?”
  风云默表情瞬间凝固,她的倾诉她已经听不进去,却也说不出话。
  漠南映强行勾出一抹笑容:“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报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突然来军营,我还走不到今天。”
  风云默站在原地如被惊雷劈中无法动弹,果然,当年的见面是她的精心设计。
  须臾,风云默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呢?从你提起漠南王府的时候,我就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为其正名。”
  “哈哈哈——”漠南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崩溃大笑起来,“正名?哈哈哈……就你?我父王是大漠中最狂傲的雄鹰,他的功绩用得着笔墨文字记述?”
  “我父王为了兄弟情自刎而死,但你们还是屠我家门!!”她更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女人,语气生硬,满含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你说什么?漠南王是自刎?”风云默后退两步,眉头紧蹙,“他不是......”
  她没有说完,可看着漠南映红了的眼眶,她可以确定她的父王,史书都在骗她。
  “漠南王心怀不轨,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都是假的,他一人可单挑狼王,漠南旧部都是精英,怎么可能那么轻松被灭门,被灭门后为什么不反抗,现在看来,是老王爷的嘱托。
  所以,漠南映要报仇,一呼百应。阿布若·阿默罕才会冒死刺杀霍长今,完成王爷遗孤的计划。
  父王啊父王,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又为什么不彻底赶尽杀绝啊。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若非这么多年来,风云默和哥哥协同治理,西凉不算强盛但没有衰弱,阿勒御氏足够统御西凉各部落,漠南映也不至于引外族人报仇。
  “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里总还是你生长的地方,你父王拼死打下来的江山,你怎么能拱手相送?”风云默叹气道。
  “是啊。”漠南映转而看向远方,那里是北辰军队,“可惜啊,他们都死了。”
  “那你呢?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以你的能力,逃跑不难吧?”风云默看她眼神低垂继续追问道,“是那个人反悔了吧?你去无可去,只能赴死。”
  漠南映笑了,风云默猜对了。
  风云默继续说:“能把两个国家内政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猜你的接头人就是玉潇潇吧?她现在在北辰某个权力贵族身边,对吗?”
  漠南映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按计划,故意泄露平城行军线,引霍长今攻破平城,长驱直入,然后你就率领漠南旧部离开西凉。”她上前一步,“可惜,那人临时变卦,断了你的后路,而你被迫留在了玉门关境内,因为往前是霍长今,往后是我,怎么选,你都是死。”
  漠南映唇角的笑容终于凝固,缓缓开口:“你倒是变聪明了些。”
  “自你叛逃,我的人一直在找你,后来我发现,不止是我,还有乌科洛的人在围剿漠南旧部,用的却是北辰的兵器,漠南映,你还是真是可笑,被人利用至此却还甘之如饴?”
  漠南映微微低头,没有说话,身处棋局,下棋人亦是棋子,看似落棋,实则入局。
  两人沉默许久,漠南映拿出早就藏在袖中的短剑,抵到自己的脖颈处。
  “十七!”
  她还是慌张了,那种感觉像是心脏突然被人拧住,几乎窒息。
  “风云默。”她轻唤道,语气十分平静,“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蹭着黄沙,割破血肉,血溅三尺,坠落城楼。
  风云默下意识去抓,却只扯下半片染血的衣袖。
  那道蓝衣身影如折翼的鹤,坠下城墙,消失在滚滚黄沙中。
  对不起,利用了你八年,谢谢你,给了我八年的收留之恩。
  “我该恨你的......”风云默抓着那片衣角跪倒在地,不敢往下看。
  “你要怎么恨你啊,要我怎么不恨你啊!!”
  漠北的黄沙起了又起,到头来不过一句——
  凄凄常戚戚,恨别不相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就爱自以为是的写点小诗句,没有韵脚,没有文化,看不下去请直接忽略
  第17章 【西凉篇】双生子
  二十年前,阿勒御·踆肃完成统一,开拓西凉疆土,大漠九部无人不服。
  铁蹄踏破黄沙,弯刀斩断仇敌,大漠雄鹰阿布若·甫止的名字,是草原上最响亮的战歌。
  本以为他会继续辅佐他的王,继续做人人敬仰的战神,可他却他将金刀抛给了义弟阿勒御·踆肃,对着所有人宣告,“我瞧上了漠南那块地,我就领个名头,过去放羊,爱妻美妾,好不自在。”
  踆肃王位刚稳,甫止就替他做了决定,自己封了自己漠南王带着全家住在了漠南。
  踆肃常常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记起他们之间说的诺言:“我打仗,是为了让族人不再被欺辱,不是为了坐在金帐里发号施令。”
  自那以后,阿布若氏逐渐壮大,踆肃赐漠南王府永享王族之尊,世代荣华。
  五年里,踆肃励精图治,和各部落首领北上,东征,拓疆土,开贸易,一步步把西凉拉到了父亲在世时的兴盛局面,可民间却出现了谚语:
  “王宫在漠北,王朝在漠南。”
  “风雨路漫漫,同行有知己。”
  几句话引来了那场大火。
  那一天是阿布若·漠南映和阿布若·玉潇潇的七岁生辰。
  漠南映和妹妹玉潇潇正穿着新缝的羊皮小袄,在帐外追着一只雪兔玩。几个哥哥姐姐追在后面,甫止大笑着将她们扛在肩头:“小崽子们,将来是要做大漠上最自由的鹰!”
  夜幕降临时,王上踆肃派人送来了贺礼——十二匹汗血宝马,马背上驮着缀满宝石的鞍具。
  “王上说,明日要亲自来为小郡主庆生。”使者恭敬道。
  甫止拍拍女儿们的头:“去睡吧,明天带你们骑马。”
  她们没听话,追着那只雪兔偷偷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红光。
  漠南映和玉潇潇躲在外面不敢出声,漠南映拽着妹妹就往外跑,夜色更甚,她们跑到了一棵枯树上后面,杂草遮住身子。
  听着远方传来凄厉的惨叫,漠南映没忍住还是循声望去,大哥被长矛钉在旗杆上,二哥的喉咙被割开,三哥和大姐二姐浑身是箭,跪倒在地,没有看见父母。
  她突然看到一个黑影跑过来,她吓得立刻拿起石头防身。
  “阿映!快走!”满脸是血的阙云叔叔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和玉潇潇,“王上疯了……他要杀光王府的人!”
  漠南映在阙云肩头,最后看到的画面是——
  士兵们抬出了两具女性尸体,其中有一个是她的娘亲。
  “为什么……”七岁的女孩在夜风中颤抖,“王叔为什么要杀我们?”
  阙云的声音混着血泪,但他没有答话,只是凭借所有的力气抱着两个小郡主离开,他身长九尺,力大无比,很快就离开了那血光之地。
  血流冲刷大地,泪水重洒衣襟,自在游,何故逢劫?怕只怕晚夜风霜急,无处去,哪里可觅?
  千秋竞得浪起,暗流搅动风云,破万里,何时因果?盼只盼明月高悬中,有处寻,争得生机。
  ……
  一路上,乔装,躲藏,逃亡......
  阙云烧毁了自己的脸,又毒哑了嗓子,再没人认出这是当年漠南王麾下最俊美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