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势丝毫没有减弱,战场的厮杀从午时持续到了黄昏。朱雀门的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士兵的尸体堆叠在城门下,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甲胄与兵器,雪花落在血水上,瞬间被染成粉色,又很快被新的血覆盖。
  “统领,撑不住了!”
  “死撑!!!”
  突然侧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是萧祈和许青禾。
  “诸位将士!援军已到!!”
  秦彻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呐喊:
  “冀州军在此!萧琰谋逆,速速投降!”
  秦彻猛地回头,只见远处一支铁骑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正是冀州军都尉程滨。
  “程都尉?”秦彻疑惑问道,又注意到另一位将军,“他身旁那位?”
  萧祈应声:“是霍将军的弟弟,霍家小公子霍长宁。”
  冀州军势如破竹,铁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雾与血花。
  霍长宁手持双刀,带兵杀入战场,其风姿毫不逊色长姐。
  刹那间,时局扭转——
  “冀州军怎么会这么快到京?” 萧琰的脸色终于变得紧张,“为何没人通报?!”
  他明明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京城的道路,霍长宁怎么可能突破防线?几万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明王……明王带着一支军队已经抵达了京州城外,拦截了我们的人!!”
  萧涣?他不是去梁州了吗?他明明让人跟着他的?他怎么会出现?
  萧琰踉跄着后退一步,窗外飞雪更甚,殿内炉火正旺,他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来人!去把王妃接来。”
  ……
  冀州军的赶到,诏狱的门终于可以破开了。
  诏狱最深处,霍长今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耳畔隐约传来喊杀声,她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今早玉潇潇来逼问她调令的下落,她没说,又遭了一回罪。
  “霍长今!”
  “小姐!”
  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铁门被轰然撞开,萧祈白衣染血冲了进来。
  “阿......祈......”霍长今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许青禾先上前一步劈开了捆着她的镣铐,霍长今像片落叶般坠入她怀中。
  “小姐?”许青禾的声音破碎,动作很轻,不敢再弄她半分。
  萧祈赶忙过来,双腿发软跪倒在她面前,见她摔倒在许青禾的怀里还用手捂着胸口,她透过霍长今的指缝看见那下面是一块缺失的血肉,她被用了烙刑!
  萧祈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霍长今血迹斑斑的囚衣,伸手想要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却又担心弄疼她,她的心被揪成一团,痛到无法呼吸。
  要是,她能早点来就好了。
  她从许青禾怀里小心翼翼的接过霍长今,稳稳得抱着她,踏着满地鲜血走出了这吃人的诏狱。
  她那么轻,轻得让人心碎——当年朝贡礼遇刺后,萧祈背都背不动的身躯,如今竟能被轻松抱起。
  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纯白覆盖了战场的血色。
  萧祈贴着霍长今的耳朵低声抚慰:“我带你回家......”
  霍长今蜷缩在她的怀里,发出几声呓语:“......疼......”
  “霍长今。”萧祈抱紧怀中人,声音哽咽却坚定,“就让这漫天风雪见证,不管你同不同意,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雪花落在霍长今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
  第56章 【京州篇】战至终章
  天快亮时,太极殿的烛火已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金砖上积成蜿蜒的泪痕。
  萧琰坐在案前,气定神闲,他指尖捏着一枚玄黑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对面的玉潇潇穿着一身宝蓝色珍珠广袖襦裙,梳着峨髻,金色的朱钗衬着妆容更加明艳,没有了半分病弱美人的气息,此刻的她明艳、漂亮。特别是那双充满西域色彩的眼睛,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呈现琥珀色,映在晨光下,美的不可方物。
  “殿下,该您落子了。” 玉潇潇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局势早已明朗,萧琰的黑棋被围在角落,只剩最后一口气,而她的白棋,正步步紧逼,却始终留着一道缺口,像是在等他认输,又像是在等他回头。
  殿外传来禁军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的武器争鸣和将士的嘶喊声,打扰了这份清静。
  萧琰却像是没听见,他抬眼看向秦沐弦,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玉儿,我们输了吗?”
  玉潇潇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棋面:“人心最是难测,可王爷……” 她抬眼,目光撞进萧琰的眼底,里面翻涌着不甘与复杂,“您总在关键时刻心软。”
  玉潇潇看着他,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却一直无法说出口:
  你总是对自己有益的人心软,哪怕这个人会变成刺向你的尖刀,可你怎么不能对我心软一次呢?
  若早知今日的结局,那日素千菲来之后,我就不该畏首畏尾。这样,姐姐的仇我也可以亲自报了,可此时此刻,我竟然,对你心软了。
  萧琰想起昨夜接到的消息,冀州军冲破防线时,他本可下令放火烧了偏殿,将皇帝与所有反对者一同烧死,可他犹豫了 —— 他想起幼时父皇抱着他在御花园教他诗词歌赋,想起皇后在他快饿死的时候把他从冷宫捞了出来。
  若不是在萧凌两岁那年,他意外得知皇帝已经写下立储诏书,他又何必如此步步为营?
  杨蘅若生了一双好儿女,子凭母贵,萧祈自小受万千宠爱,因为她的出生,皇后就不再亲自抚养他了,萧凌两岁被立储,别人耗尽心思想要求取之物,却是他们一出生就能拥有的。
  “你后悔了吗?”
  萧琰落下棋子,黑棋彻底被围死,他却像是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 —— 这里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玉潇潇她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暖意,轻声道:“悔?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但是这些年,我很开心。”
  萧琰愣住了。
  他曾经一直以为,他与玉潇潇之间,只有互相利用的算计,却没料到,这假意逢迎的日子里,竟真的藏了几分真情。
  “你做我的谋士,我助你重振漠南王府。”
  “成交。”
  年少的结盟之语还历历在目,可终究物是人非。
  萧琰看着眼前人,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生出了几丝愧疚,他想说些什么,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冯宿走了进来,铠甲上还沾着雪与血,他单膝跪在离萧琰两步前,声音沙哑:“殿下,明王的军队已到殿外,属下……护不住您了。”
  萧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冯宿出身草莽,早年在军营里被人欺负,后来是萧琰在巴州赈灾时看中了此人的行事作风,老实却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然后就调了他的军籍,让他的到了京州戍卫,他能力不错,萧琰又推举他进了禁军,还把他的母亲接到了京州,设立了别院照顾着。他很优秀,一路做到了禁军统领。
  这些年,冯宿对他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你本可以投降。” 萧琰的声音很轻,“萧玉琛惜才,定会留你一条生路。”
  冯宿知道他说的可能性很大,明王也是武将,惜才是出了名的,但他却摇了摇头,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属下出身卑微,若不是殿下,这辈子都只是个在军营里挨打的小兵。您给了我尊严,给了我地位,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外的晨光,“属下家中有老母,今年六十有九,一直以我为荣。若是让她知道我被下狱,定会活不下去。”
  萧琰蹙起眉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涩。他一直以为,他操控人心,利用别人的欲望与忠诚,可到头来,却被这份最纯粹的 “知恩图报” 刺得心疼。
  “今朝长路绝,恭祝君珍重。”
  语罢,冯宿猛地举起佩剑,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鲜血溅在地砖上、金柱上、帘缦上、棋盘上,却唯独没有溅到他们夫妇二人身上,半滴都没有。
  王爷,从跟着您就没有后悔过今日的选择,我早就知道,此战若胜,新朝元老;此战若败,逆臣叛贼。纵有史书千古骂名,可我享过荣宠恩盛,便也就不惧了。
  萧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棋盘上,晕开了黑白棋子的边界。
  “殿下。” 秦沐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睛却含着几分笑意,“我们……输了,但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