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贩嘹亮的叫卖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以及那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交织成了一曲最是充满烟火气的除夕交响。
  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影之中,仿佛连寒风都变得温柔。
  霍长今和萧祈都穿上了着厚厚的狐裘。许是今日喜庆,霍长今身子比前些日子都硬朗些了。萧祈不用撑着她,换做她牵着萧祈的手在人潮稍稀疏的地方慢慢走着。她们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灯海,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果然,这万家灯火,便是这人世间最盛大、也最温暖的风景。
  萧祈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霍长今,恰好撞进了那人望过来的眼神里。灯火在她稍显气色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眼睛映着流光,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生气。
  她眉眼含笑,歪着头轻快的说道:“听说那边有花灯祈愿,我们去看看?”
  “嗯。”
  “那我们看完花灯再去放爆竹吧?”萧祈捏了捏霍长今的手,“我都没玩过呢。”
  “好,”霍长今终于看见萧祈轻松的笑了起来,心底的那份酸涩也终于被淡化,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这次陪你玩儿个够。”
  “上次听你说‘天香楼’的‘寒潭香’是一绝,我想去尝尝。”
  “嗯,有点烈,但确实是不多的佳酿。天香楼还有说书的,你喜欢的……”霍长今突然停住,脸颊飞过一丝红润。
  “嗯?”萧祈还不明所以,“我喜欢的什么?”
  “呃……”
  怎么告诉她是……她之前看的那些小人书呢?
  “什么呀?”萧祈察觉到一丝不对,开始追问了。
  “没什么……”霍长今试图跳出这个话题,还加快了步伐。
  然而,萧祈两步就拽住了她的狐裘,立在她面前问话,腰一叉,眼一瞪:“霍长今,你敢瞒我!”
  “没有……”霍长今皱了皱眉,实在不知怎么说。
  “嗯?”萧祈凑近了些,眯起眼睛,拖车语调,“说——”
  “好好好。”霍长今拿她没办法,只能怪自己的嘴,“就是……说一些,你看的《昭明文选》……”
  萧祈:“……”
  此《文选》非彼《文选》。
  霍长今精准捕捉到萧祈瞳孔骤缩,瞬间呆愣的神情,突觉好笑,故意调侃她:“怎么?说了你不想听的?还是说,你现在不喜欢看了?”
  “我……”萧祈不落下风,轻哼一声,看着霍长今为了调侃她微微弯下腰,踮起脚就是一吻。
  一吻过后,看霍长今还懵懵的样子,得意洋洋的说:“怎么不喜欢,本公主还要好好品读,毕竟——”她笑着靠近,又迅速的在霍长今唇上啄了一下,“我还要实践呢。”
  霍长今:“……”
  萧祈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粉扑扑的脸颊看着比身后的烟火还要绚丽。
  霍长今心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被撩拨?
  “新岁至,喜气迎,年年顺遂无烦忧!”
  “暖阳照,福满庭,岁岁平安乐不停!”
  “爆竹鸣,好运临,季季丰收五谷行!”
  “桃符新,吉气凝,事事随心步步宁!”
  几声贺词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霍长今重新牵好萧祈的手,温柔道:“走吧,去看花灯。”
  二人信步至城中河畔,这里的喧嚣渐次沉淀,化作一种静谧而虔诚的热闹。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已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向下游漂去。
  许多人正俯身河岸,将手中的一盏盏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那灯是用绵纸糊成花瓣,中间坐着一小截蜡烛。点燃后,暖黄的光晕便从灯里透出来,颤巍巍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温柔地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墨色的水面。
  放灯的人,无论老少男女,神情有喜有哀,但都是极其郑重的。
  他们之中有无忧无虑的垂髫小儿、有眉眼温柔的少女、鬓角已染霜雪的老者,他们将心愿放入这盏花灯,祈求实现。他们动作很稳,因为这盏灯承载的或是憧憬,或是希冀,亦或是过往。
  万千盏灯,便是万千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万千份对明日的期许。它们顺流而下,晃晃悠悠,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仿佛不是流向远方,而是缓缓融入了夜色,汇入了星河。
  “许的什么愿?”霍长今的目光追着她和萧祈放走的花灯一路向前,轻声问道。
  “许你长命百岁。”
  “那我要你,”霍长今看向萧祈,一字一顿:“岁岁安康。”
  萧祈没回应她的眼神,只是微微颔首。
  突然,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极细小的白色绒絮,恰好落在了萧祈鬓间簪着的一支素银簪子上,像是无意间点缀的一抹雪。
  霍长今心中蓦地一动,想起北辰冬日的大雪,轻声吟道:“新岁灯海千万盏,不及公主簪上雪。”
  萧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极真实的笑意,缓缓侧首看向她。那人眼里盛着星光,盛着爱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萧祈握紧了她的手,在喧嚣的人声中,低声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霍长今笑了笑,回握了她的手。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算了,不管前路如何,是生离,还是死别。此刻,她们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
  那一盏盏祈愿平安顺遂的福灯,那漫天绽放、绚烂短暂的烟火,那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红尘万象,此刻都成了背景。
  她们牵着手,慢慢走在异国的长街上,像是要将这短暂的热闹与温暖,牢牢刻进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只可惜,江南无雪。
  ——此生白头成奢望。
  作者有话说:
  一枝一叶一世界,亦喜亦悲亦啸吟。
  我见青云入碧霄,又访明月静潭中。
  故人在今痛在昔,何顾旧事再重提。
  请君闲置心中愁,谁道青天恨雪滋。
  人生何必常作叹,不若共酌酒一杯。
  闲谈清风送雨声,笑看人生不平时。
  ——(霍长今手书)
  第93章 【建康篇】血书寄旧年
  藏波花的消息依旧渺茫,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传回。而霍长今的身体,却像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等待。毒性猛烈地反扑,药物渐渐失去了压制的作用。
  沐华元终究还是面色凝重地宣布:“必须立刻施针,否则,准备后事。”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要么,从鬼门关再抢回三个月的时光;要么,便在那难以想象的剧痛中生生疼死。
  施针的地点选在沐华元在建康城外那处僻静的别院,这里曾是她和褚筱娘亲明画屏一起玩闹的地方,自从她走后,沐华元也再未来过。
  当霍长今伏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褪去上衣,露出脊背上那些还未淡去的鞭痕时,萧祈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无论看多少次,这些伤永远会刺痛她。沐华元取出那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你先出去吧,留下也没用。”
  “好……我在外面等……”
  第一针落下,霍长今的身体便是一颤。她死死咬住早已备好的软木,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接下来的每一针,都像是带着倒钩的烧红铁条,狠狠刺入她的穴位,搅动着她的经脉骨髓。痛楚层层叠加,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沐华元全神贯注,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但紧抿的嘴唇仍可以表现出她此刻的紧张。她知道,这一次的凶险,远胜从前。但她也相信,能从酷刑中活下来的人,也能挺过去这金针的痛疗。
  萧祈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呻吟,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血肉模糊。她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她想象着霍长今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那比走一趟鬼门关还要残酷的折磨。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她忽然想起霍长今劫后余生却发现自己中了毒,无可奈何的进行第一次施针时,所有的亲故都远在北辰,毫不知情。
  那时,她是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个念头让萧祈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漫长的施针过程终于结束。沐华元走出来时,脸色也是煞白,脚步有些虚浮。
  她对上萧祈急切询问的目光,只疲惫地摇了摇头:“她撑过来了,但……昏睡了,能否醒来,看她自己。”
  霍长今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萧祈和许青禾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她。萧祈就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也不放弃。
  说好了的,我不放弃,你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