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沐华元看着萧祈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走到了萧祈面前。
  “这是……”沐华元将木匣递给她,声音有些沙哑,“她在姑苏时写的。有些……她本想烧掉,我偷偷留了下来。”
  萧祈怔怔地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纸张各异,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不同状态下写就。有写满整张纸的,密密麻麻,诉说着不尽的思念与挣扎;也有只有寥寥数语的,仿佛力气只够写下只言片语。有些信纸上,晕开了深色的水痕,那是泪水打湿的痕迹;更有几封,上面赫然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滴,刺目惊心。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八封信,纸短情长。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萧祈,她有多么想回去,回到她的身边,去接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她不想食言。可更多的笔墨,却是在挣扎,在彷徨,在告诉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耽误她。
  萧祈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一封封地看下去,直到拿起那张沾染着最多血渍的信纸。
  信的开头,是竭力保持平稳的笔迹:
  「卿卿近日安否?」
  「近日南诏多雨,归途延期,望你见谅。姑苏的梨花酿入口醇香,但我更想喝海棠花酒。只可惜,时节已过,海棠花落。秋意渐近,记得添衣。」
  读到信的结尾,字迹已经虚弱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却依旧固执地写着: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萧祈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木锤反复敲打,不致命却痛得要死。
  她仿佛看到霍长今在毒发呕血的间隙,强撑着写下这自欺欺人的期盼,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与不甘!
  她是大将军啊!为国为民,却落得一个身死异国的下场!她如何甘心!
  她本是桀骜之雄,天生的虎将英才,却被逼放弃心中所求的光明大道,一次次走上暗夜里的独木桥。
  更讽刺的是,那些始作俑者竟然还要问她,为何这样做?
  萧祈崩溃地伏在床沿,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溢了出来。木匣里剩下的几封信飘落在地,上面零落的字句像碎片般扎进她的眼里:
  「与君初相识,不沾凡尘事。」
  「期年又相逢,知君胸中意。」
  「命运无坦然,幸得君相伴。」
  「千言万语尽,了得此生别。」
  「望君善珍重,我自无忧愁。」
  每一句,都像是霍长今在她耳边低语,诉说着从相遇到别离的全部心绪,最终化作一句看似洒脱的“我自无忧愁”,将她所有的痛苦与不舍深深掩埋。
  ……
  第七日,霍长今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了很久,才慢慢聚焦。看到形容憔悴的萧祈,她似乎想笑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体,经过这次金针的摧残,明显比之前更加虚弱,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光芒黯淡,像是在提前印证“枯树情”的预言——中毒者会气血枯竭,状如枯树。
  萧祈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擦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看着霍长今连抬手都困难的样子,心中酸涩难耐。
  那日读过信后,那些在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疑问,终于冲破了枷锁。
  她去找了褚筱,问他:“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毒?”
  褚筱刚开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答应过霍长今不能告诉她真相,但看着萧祈眼中那早已洞悉一切却仍祈求一个否定的痛苦。
  他知道,她猜到了。
  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是……北辰皇后。”
  尽管早有准备,可当她亲耳听到“皇后”两个字,萧祈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皇后啊!
  在今天之前,萧祈想过很多人,却独独没有想到自己的母后,那明明是最温柔的、最善良的人,是她披麻戴孝被弹劾的时候紧紧护着她的人,是第一个知道她爱霍长今的人!
  她可以理解碍于皇家脸面,母后不帮自己为霍长今沉冤,但为什么要害她?
  为什么?为什么带给她最深重伤害的,永远是她身边的人?她的皇兄害死了她最珍视的妹妹,她的父皇将她逼入绝境,她的母后亲手给她下了剧毒!
  她们想要在一起,为何就是如此艰难,如此相互折磨?
  她现在看着霍长今翻身都痛苦的样子,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靠近你,便是害了你。可远离你,我真的做不到。
  她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霍长今自西征归来,明明情意未改,却对她避之又避,冷若冰霜。她不是变了、不在乎了,她就是太在乎了。
  她怕因为这个“情”字,让她在面对仇人时狠不下心,下不去手,让她无法为死去的霍璇、为那些枉死的将士报仇。她怕儿女情长,消磨了英雄壮志。
  果然如此。
  若非因为她,霍长今何至于沦落至此,有仇不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也是永葆纯真,不忘初心。
  萧祈轻轻握住霍长今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天下棋局,纵横厮杀,阳谋阴谋,皆可破解。
  唯情一字,深入骨髓,缚人手脚,无药可解。
  第94章 【建康篇】一念续枯荣
  金针疗养,养出了几分生气,修养了几天,霍长今的精神好了些许便又回到东宫清音阁,这里毕竟是褚筱的地盘,药材供应够足。
  她有时只是靠着软枕坐一会儿,多喝半碗粥,或者在院子里散散步都会被萧祈夸上一夸,说她“不愧是武将”。
  而霍长今当然是很享受萧祈的吹嘘了。
  这微小的好转,像是一缕阳光,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萧祈小心翼翼地珍视着这份虚假的繁荣,绝口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更细致地照料着她的起居。
  傍晚,她正收拾着从别院带回来的些许杂物,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匣底层,又摸到了一封崭新的信笺,信封上画了一株并蒂莲,而非她们少时常用的海棠花。
  纸张是南诏常见的竹纸,墨迹犹带一丝未散尽的气息,显然是新写不久。
  她指尖微颤,缓缓展开。
  「卿卿如晤:
  今夕守岁,忽觉南诏雨声酷似京州雪落。
  若他年坟头青草萋萋,可否栽一株西府海棠?
  我在地下,也能闻见故乡的味道。」
  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霍长今的清瘦笔体,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虚浮无力。没有悲恸的控诉,没有不甘的怨愤,只有夜深人静时,听着异乡冷雨,对故土那一点深入骨髓的眷恋,以及……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嘱托。
  萧祈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曾嘲笑她的字丑,可现在却无比怀念那样有劲却又有点飘逸的字,可她或许再也看不到了。
  “你怎么能……”她哽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个在隔壁浅眠的人无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给我写遗言呢?”
  那株西府海棠,是她母亲姚月舒最爱的花,也是属于她和萧祈最天真最欢乐的少年回忆,更是霍长今记忆里“家”的味道。
  她连身后事,都想得如此明白,如此……寂寥。
  到此刻她才明白,霍长今那句“我不怨了”是有多沉重。
  萧祈将那封薄薄的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上面承载的绝望成真。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更佳、不易腐朽的桑皮纸。
  她提起笔,蘸饱了浓墨,手腕沉稳,一字一句地写下:
  「吾妻长今,天下无双。
  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胸怀鸿鹄之志,肩担山河之重。
  赴北境、定南江、平西凉,功在千秋,利在当代。
  为天下大义舍生忘死,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
  然,功成名就,帝王猜忌,同僚倾轧,于刀光剑影里踽踽独行。
  今,不念旧怨,不记私仇,身归鸿蒙,魂寄星河。
  望诸生敬她,尊她,重她,念她。
  莫让英雄无归路,来世不知家何处。
  北辰明德帝萧征之女和安公主萧祈亲笔。」
  她写下了“吾妻”,这是她心底早已认定的名分。
  她写下了她的功绩,她的委屈,她的胸怀。她要让后人知道,霍长今并非罪臣,她是英雄,一个被时局与阴谋辜负的英雄。
  她不要她无声无息地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