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母女二人沉默地穿过深夜寂静的宫道,没有乘坐步辇,甚至没有宫女太监服侍左右,自己提灯引路。
  她们去的方向并非后宫深处,而是靠近冷宫一带,一处极为僻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别院。
  院门外有不起眼的侍卫看守,见到皇后,无声地行礼放行。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院内收拾得倒还整洁,只是透着一股长年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杨蘅若推开门,侧身让开。
  萧祈疑惑地迈过门槛,当她的目光适应了屋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看清坐在桌旁的那两道身影时,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是……镇北大将军霍臻和夫人姚月舒?!
  他们……他们不是已经自尽身亡了吗?这可是天下皆知的消息!怎么会……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虽然他们穿着朴素的布衣,神色憔悴,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
  霍臻和姚月舒也看到了闯入的萧祈,他们的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警惕,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因萧祈身份而带来的疏离与怨怼。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
  杨蘅若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她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震惊得无法言语的萧祈,又看向霍臻夫妇,声音平静地揭开了真相:
  “当日,禁军围府,霍家小公子逃了出去,霍将军与夫人不愿替霍长今认下那莫须有的谋逆之罪,为了保住霍家上下六十余口不受牵连,甘愿被押入大理寺候审。陛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他终究不敢真的对霍家下死手,激起兵变。但他需要台阶,需要维护他摇摇欲坠的颜面。所以,霍长今‘必须’死,而且必须是明正典刑的‘处死’。”
  “所以,你便出手,让我们‘喝了毒药自尽’?”姚月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皇后娘娘,您这偷梁换柱的手段,确实高明。可我夫妇二人实在不解,您为何要冒此风险?一次次将我们长今逼到绝境的,不正是你们萧氏皇族吗?”
  杨蘅若没有直接回答姚月舒的质问,而是看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萧祈:“现在,你明白了吗?他们没死。那场自尽,是我安排的戏罢了,为了瞒过陛下和所有人的眼睛……也为了霍家不会彻底和萧氏撕破脸面。”
  萧祈的大脑一片混乱,信息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她,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父皇是想要用将军和夫人的性命逼迫长今自投罗网,然后逼她……交出军权。”
  那母后救下霍臻夫妇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不让萧氏和霍氏彻底反目?这个理由太肤浅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无数的疑问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萧祈的声音干涩,她看向杨蘅若,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警惕,“你为什么要帮霍家?母后,你……你也觊觎霍家吗?”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心头发冷,连带着指尖发麻,她缓缓的问:“霍氏不涉朝政,那你想要的……是…军队?”
  萧祈心中猜测着各种可能。
  母后难道是想为凌儿铺路?所以既要除掉功高震主的霍长今,又想将霍家军掌控在自己手里?可这逻辑似乎又不对,她更加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荒谬感,可她都已经对霍长今下了‘枯树情’!那是无解之毒!她把人家主帅逼上死路,还妄图霍家军能为她所用吗?霍将军和夫人会答应吗?!
  这根本说不通!
  而且,西凉已定,南诏同盟,北辽和亲,四方太平,霍家军除了朝廷派遣打仗便是驻守雍州,她除非是夺了军权,否则也无用啊?而夺军权对于现在的霍家军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
  霍臻夫妇是父皇下狱的,人却是母后救走的,几乎是同一时间,父皇就病倒了?
  萧祈死死盯着杨蘅若,问出了那个从踏入皇帝寝宫就萦绕在心头的疑团:“还有父皇!父皇他……究竟为什么突然病倒?真的……只是病倒吗?!”
  寝殿里母后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父皇突如其来、蹊跷无比的“病重”、候在偏殿的不是太医院的几位院判而是徐朔,与眼前霍臻夫妇的“死而复生”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殿内的对峙,似乎只是冰山一角。这深宫之中,隐藏着更深的黑暗和更惊人的秘密。
  杨蘅若看着女儿那混合着震惊、愤怒、困惑和一丝恐惧的眼神,她知道,瞒不下去了。
  良久,她终于开口,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端庄:“祈儿,信母后一次吧……”
  “告诉我真相!”
  “……好。”
  答应了萧祈的要求之后,杨蘅若又转头看向霍臻和姚月舒,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轻微的颔首,说:“二位,委屈了。”
  “哼!”
  于他们而言,这点委屈不足挂齿,他们忧心的只有不得消息的一双儿女还有远在千里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都会是萧祈的视角,长今要过段时间出现
  第116章 【皇宫篇】真相
  别院不宜久留,她们回到了昭阳殿,屏退所有宫人,只有母女二人对坐。
  “祈儿,你以为母后做这一切,是为了霍家?为了军权?”
  “不然呢?”
  杨蘅若缓缓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不。母后是为了一个人,一个被这皇宫,被你的父皇,亲手推进火坑的人。”
  杨蘅若没有立刻回答萧祈关于萧征病倒的质问,她缓步走到窗前,望向殿外的黑夜,目光沉寂。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你还记得,十年前,去北辽和亲的明皓公主吗?”
  萧祈怔住。
  她当然记得,平安王之女萧书璃,北辰明皓公主,上一次提起她还是和霍长今在昭阳殿的时候偶然看见了她的画像。
  只是她对这位堂姐的记忆太少,自记事起,她也只是和她有过寥寥几面。十年前,萧书璃出嫁的时候萧祈还小,只知道这位堂姐要远嫁北辽,她记得那场面盛大却透着悲凉。
  只是自那一去,她就再也未曾见过她,甚至连关于她的消息都少之又少。
  杨蘅若转过头,目光哀戚地看着萧祈:“她是平安王的女儿,你的堂姐,康乐郡主萧书璃。”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起来,“她的母亲,南芸芝,是我……是我未出阁时最好的闺中密友。”
  南芸芝。
  萧祈知道这位伯母,平安王妃,善音律,精通各种乐器,是北辰第一箜篌手,创作的乐曲、乐歌成百上千,奈何天妒英才,在生下萧书璃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提到故友,杨蘅若的眼眶微微泛红:“芸芝她……福薄,去得早。临终前,她将璃儿托付给我,求我定要护她平安喜乐……我答应了。”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语气愈发悲哀。
  “我看着她从小小的一个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视她如己出,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可是在她八岁那年,汝南王说思孙心切,想要把她带回灵州……”她顿了顿,眼里似乎在挣扎些什么,“我想,那里有她娘亲的气息,便答应了,那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萧祈已经明白了母后的意思,心里五味杂陈。
  “在她十五岁那年,北辽求亲。”你的父皇,为了所谓的边境安宁,为了他的江山稳固,答应和亲,并选定书璃,封为明皓公主,远嫁那苦寒之地!”
  杨蘅若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当年无能为力的痛苦:“我跪下来求他!祈儿,母后这辈子从未那样求过人!我求他看在芸芝的份上,看在她是平安王孤女的份上,不要让璃儿去和亲!可他呢?”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他说,宗室女享受尊荣,自该为国分忧。他说我妇人之仁,不识大体!”
  萧祈看着母后眼中那刻骨的痛楚,心中的愤怒和疑惑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她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大方的皇后娘娘如此痛哭流涕,不顾仪态。她上前去扶着母后坐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拳头,听见她说:
  “可明明霍家已经打赢了那场仗!明明是北辰胜利了!为何还要送我的璃儿去那虎狼之地?”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而此刻的自问更像是在责怪自己当初为何看不破!
  她苦笑着,“你知道吗?他是和北辽人做了一场交易,北辽人说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他竟然就鬼迷心窍的信了!所有人都在说…明皓公主的嫁妆丰厚,可那辽州的东三郡是一处铁矿!他就为了那个可笑的药丸赔上了我的璃儿……也舍弃了辽东三郡的百姓,可他却还是那个仁厚的明君!”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从来都不了解他,求他,也没有用。”杨蘅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了十年的恨意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