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只想把她璃儿接回来。两年前,北辽老王死了,按照他们的陋习,书璃竟然又被指给了老王的长子!那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啊!畜生!她写信给我,求姨母接她回家……我怎么能不救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虎狼之地受尽屈辱?!”
  她再次看向萧祈,眼神锐利:“所以,我又抱着幻想的心去求了你父皇。结果呢?他斥责我异想天开,说这和亲关乎国体,岂能儿戏!他根本不在乎书璃的死活,在他眼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维护他江山的棋子!”
  “所以……你就决定自己想办法?”萧祈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似乎摸到了那根串联起所有事件的线头,“可你没有兵权。”
  “是,我没有兵权。”杨蘅若承认,“但我想到一个人。一个,当年在朝堂之上,曾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激烈反对和亲,说‘靠女子换取和平是军人之耻’的人。”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萧祈的心猛地一跳:“霍长今?”
  “对,就是霍长今。”杨蘅若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赏,也有利用后的愧疚,“那时我们都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但后来不同了,她成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我本以为,等她平定西凉,手握更大的军功和话语权,或许就能借她之力,接回书璃。”
  听到这里,萧祈的手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杨蘅若的。
  她虽为萧书璃痛心,但却也为自己不平,看着杨蘅若泪流满面,自己心中苦涩更是难耐,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和难以置信:
  “母后……您既心疼堂姐的不幸,当初为何还要逼我嫁给管侍郎?您看着父皇利用堂姐,又为何要和他一起利用我?你想要霍家的军队,要利用霍长今的赤诚之心,可你帮着他,逼着我,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杨蘅若垂眸叹气,所有的算计在此刻赤裸裸地摊开:
  “从前,我在你父皇面前,多次为霍长今说话,助她获得支持。可当年你中箭重伤,我怒斥了她一次,以为你们就要分道扬镳。”
  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我终究低估了她,她竟然在三年之内灭了西凉,而且又与你重修旧好了。我本以为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与景明结下死仇,更没想到,你的父皇,会对她如此忌惮。”
  她的目光落在萧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痛楚:“你的婚事其实就是为了困住她,母后知道你的心意,当然不会逼着你嫁给不爱之人,但……我也没有选择,我不敢赌若你父皇不利用这场婚事该怎么针对霍家。”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萧祈的语气充斥着愤怒,“你就逼着我们走向你认为的可能还算好一点的结局吗?”
  “正因为知道告诉你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瞒下了你。”杨蘅若无奈道,“我当时想,要么牺牲霍长今一人,暂时稳住你父皇,保住霍家军这支未来可能接回书璃的力量,要么,霍家立刻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霍家军分崩离析,我救回书璃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萧祈怒意上头,眉头紧缩:“母后,您在想什么?霍长今死了,霍家军的军权肯定会被父皇缴收,你又如何拿得到?”
  杨蘅若无力的摇了摇头,“霍家军军权,我们确实都想要,但霍长今始终比我们快了一步,她竟然…提前把霍家军解散了。”
  “即便如此,那你凭何就要牺牲她?为救一人而再杀一人,算什么道理?!”萧祈猛地站起,吼道,“这些尚且不论,你明明知道父皇不会放过她,一定会逼死她,为什么还要给她下毒?我们……”
  她突然想到霍长今虚弱咳血的样子,不禁哽咽落泪,“我们明明都已经让步了……”
  杨蘅若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回想那日的挣扎:“对不起……是我对不住霍长今,也对不住你。你父皇担心霍长今不会来破坏你的婚礼,所以让我在你成婚前一日找了她。”
  杨蘅若睁眼看着萧祈,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但是祈儿,我选择‘枯树情’是不想让她太痛苦,但我没有想到你们设计了假死之计,还……还让她活到现在。”
  枯树情,确实是一个好毒药,潜伏期很长,中毒之后一般会在七天后发作。
  倘若霍长今不来抢亲,那么毒发之后,她就会一病不起,又因为解药绝迹,只能等死。即便她知道是谁下的毒,可她也不能无凭无据的指认天潢贵胄。届时,最好的理由就是忧思之名,相思之苦,气郁郁结,药石无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真相如同冰水,浇透了萧祈全身。
  她就站在这里,一字一句的听着自己的父亲,母亲乃至于她自己怎么戕害霍长今。
  她一直以为母后是出于对皇权的维护,或是父皇的顺从,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跨越十年的、近乎偏执的救赎之念。她利用了霍长今,牺牲了霍长今,目的却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另一个被她视若己出的“女儿”。
  这真相,比单纯的权力争斗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悲哀。
  但——霍长今何其无辜啊?
  她从未犯过错,可她却一人承受了所有过错带来的痛苦,一波接着一波,每当因这不公之道而心生怨念,却因为心中的坚守而生生把这刀子给咽下去,而她还要笑着安慰别人。
  她说——命运多舛,她不怨了。
  少年自负锐锋芒,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她如何不怨啊?
  昭阳殿安静了很久,只有殿内烛火来回照映着二人沉重的神情。
  “所以……”萧祈的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父皇他……到底是怎么‘病倒’的?是你……?”
  杨蘅若似乎是终于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站起身,与萧祈平视,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萧祈,字正腔圆:
  “君失其道,无以有国;臣失其道,无以有身。是以君子守道,以立名建德也。君德不存,予将为天下人施典刑以正之。”
  第117章 【帝后篇】帝怒
  那日的天色,杨蘅若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她正在宫中查看女官呈上来的用度册子,心思却有些飘忽。萧祈因为霍长今的死伤心离宫,京州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担忧着萧祈在外一个人风餐露宿,这孩子从来就没吃过什么苦。
  突然,宫女茯苓步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杨蘅若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册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陛下在御书房,刚刚接见了南诏来的使节……之后,陛下勃然大怒,砸了心爱的砚台……”
  南诏?杨蘅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杨卓之前说萧祈就在南诏,难道她的猜测成真,霍长今真的还活着?还被发现了?
  她立刻起身,也顾不上仪态,快步向御书房走去。刚走到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萧征雷霆般的怒吼,以及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是死是活都查不清楚!”
  她听到萧征厉声喝道:“梁文易呢!立刻给朕滚过来!”
  杨蘅若停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看到梁安很快被带来,脚步沉稳,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太淡定了,皇帝大发雷霆急召臣子,他竟然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倒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般。
  “梁文易!霍长今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尸身,你当真验清楚了?!”萧征的声音充斥着怀疑和暴怒。
  梁安跪伏在地,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回陛下,当日尸身由臣与刑部、大理寺仵作共同查验,确系霍长今无误,身上旧伤、特征皆吻合,且……且饮下毒酒,气息全无,是……是和安公主亲自为其入殓的。”
  “好一个气息全无!”萧征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幅画卷砸在梁安身上,“你自己看看,这是谁?!”
  梁安微微起身,徐徐展开画卷,正是霍长今本人。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却不敢有一丝表露,故作疑惑:“陛下,微臣斗胆请问这……这画像从何而来?”
  “南诏今晨派使节前来,说霍长今成了南诏王太子的座上宾!”萧征在梁安面前来回踱步,怒目圆睁,“你倒是说说,人死如何复生?啊?!”
  “微臣……不知南诏使节所言从何而来,或许……或许是有人恶意中伤,混淆视听?”事到如今,多余的辩驳只会死得更惨,只能装傻充愣,听当初霍长今和萧祈的安排——倘若事情败露,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把责任全推给萧祈。
  “混淆视听?”萧征冷笑,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朕看是你办事不力!还是你早就与她勾结,欺君罔上?!”
  梁安当即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