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忠心?”萧征显然不信,但他此刻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好,你不知情!那就是朕的好女儿萧祈了?!她与霍长今纠缠不清,屡次顶撞于朕,如今更是擅自离宫,丢尽皇家颜面!你这个大理寺卿是怎么当的?连宫闱之事都监察不力!朕看你这个官也是做到头了!即日起,革去梁安大理寺卿之职,给朕滚出去!”
  梁安身体微微一颤,“宫闱之事”都能怪到他头上,显然是气急了胡搅蛮缠,但他也不想辩解,皇帝只是革了他的职,没有多加怪罪,更没有牵连妹妹,便是恩典。
  他深深叩首:“微臣……领旨谢恩。”
  “滚出去!”
  他缓缓站起身,退了出去,背影在萧征盛怒的威压下,显得有几分踉跄。
  梁安走出大殿便重新挺直了腰背,眼神清明,步伐沉稳,他褪去了官帽,反而轻松的笑了。
  他前半生一直追求功名,付出努力之后确实实现了理想,可这么多年来,理想终究是理想,官大一级压死人,每每遇见人力可为而强权压迫的时候,他也时常因为独善其身而失去初心,让自己陷入内耗和煎熬。而今,对这谄媚的官场彻底祛魅之后,又褪去了这锦衣华服,荆棘枷锁,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非只有顺遂的仕途,还有,为民的本心,为官的廉洁以及识马的伯乐。
  世间法理千万,不念失去的,不悔选择的,不慕没有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杨蘅若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心中一片冰凉。
  萧征这是迁怒。他动不了远在南诏的霍长今,也奈何不了雍州霍家军,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与此事相关的、他能惩罚的人身上。
  祈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尚且如此,那霍家……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萧征对禁军统领王添下了命令,声音冷酷决绝:“王添!立刻带人,去霍府!给朕将霍臻等人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杨蘅若心中一紧,立刻吩咐茯苓:“你立刻去找阿延,让他立刻撤离祈儿安排在霍家的暗卫,千万不要让他们参与到霍家的事情中来!”
  茯苓领命而去。
  杨蘅若笃定萧征不敢对霍臻怎么样,更不敢对姚月舒怎么样,但萧祈绝对不能掺和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入殿,恭敬行礼:“陛下。”
  她迅速扫过御书房的狼藉,萧征罕见的发怒,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南诏到底送来了什么?竟然让他就这样相信了一个已死之人复活了?
  萧征看到她,赤红的眼睛里怒火更炽,他死死盯着杨蘅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公主!与逆臣贼子厮混,假死欺君!如今更是闹得天下皆知,朕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他又将矛头指向了杨蘅若,语气充满了迁怒和指责:“还有你!杨蘅若!霍长今不是死了吗?你是怎么跟朕保证的?!”
  “你之前跟朕说什么?霍家是北辰功臣,霍臻夫妇是国之栋梁,让朕不要迁怒于他们,你自己看看!你都造了什么孽!”萧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们养出霍长今那个逆臣!与南诏勾结,欺君叛国!朕当初就应该将他们满门抄斩!除之以绝后患!”
  “陛下!霍家毕竟是股肱之臣,请陛下三思啊!”
  “股肱之臣?他们欺君罔上便是逆臣贼子!你还敢为他们求情!”
  所有的指责,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杨蘅若的心脏。她知道,她不能再说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她在此刻继续进言,只怕是,他真的会不顾后果的灭门霍家。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二十余载的夫君,这个曾经也与她有过温存时刻的男人,此刻却面目狰狞,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卸到她和女儿身上。
  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到头来,竟薄凉至此吗?
  她想起往日他对祈儿的百般宠爱,那些纵容与笑意,难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利用和算计?只是为了将这个最宠爱的女儿,培养成一把将来可以用来笼络或者制衡权臣的利器?
  这些年所有的悲哀和心寒同时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清楚,此刻任何辩白和哀求都毫无用处,只会更加激怒他。她只能忍。为了给霍家求一线生机,为了那渺茫的、接回书璃的希望,也为了……她自己和祈儿、凌儿未来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低哑地道:“是……臣妾教女无方,言语失当,请陛下息怒。”
  萧征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对着王添挥手:“还不快去!”
  王添领命而去。
  杨蘅若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象征着血腥与镇压的脚步声,只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御书房,冰冷得如同炼狱。那一刻,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在她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中,破土而出。
  你无情无义,我不必再忍。
  ……
  傍晚,杨蘅若在宫内,听着茯苓低声禀报着霍家的情况,指尖掐得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霍臻夫妇被投入阴冷的天牢,霍家小公子霍长宁下落不明,这样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杨蘅若心头。这还不够,萧征紧接着又派出钦差,持着问罪的诏书,直奔雍州霍家而去,并且放话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她仿佛能看到,那钦差趾高气昂地踏入雍州然后被霍家人撕成碎片丢出去。届时,内战一触即发,若霍长今……若她得知父母因自己而受辱入狱,该是何等的愤怒。
  最重要的还有她身边的人,她的女儿萧祈该怎么办?
  不。
  她不想再等了,也不能再等了。
  “茯苓,”她语气冰冷,“本宫要见徐朔。”
  第118章 【帝后篇】情断
  三日后,大理寺天牢。
  霍臻夫妇住的条件不算太差,牢房虽然阴冷却十分干净,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过的。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牢门被打开。
  三个狱卒走进来,例行公事:“二位,少卿提审,请吧。”
  二人并未如同其他犯人一样跪着,而是端正的坐着听审,面前是一名身着青色官服、面容清冷严肃的女子,身后是几名狱卒和记录文书。
  她是大理寺少卿,孙固然。
  孙固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霍臻和姚月舒,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依照程序审问:“霍将军,霍夫人,本官奉旨问话。尔等可知,霍长今现在何处?”
  霍臻闭目养神,恍若未闻。姚月舒则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神色淡然,沉默以对。
  孙固然并不意外,继续问道:“霍长今假死脱身,欺瞒君上,尔等身为父母,可知晓此事?是否参与其中?”
  依旧是一片沉默。霍臻甚至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未抬。
  孙固然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霍家军主帅令,现在何处?交出来,或可减轻尔等罪责。”
  听到“主帅令”三字,霍臻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乍现,如同沉睡的猛虎被触及了逆鳞。
  他盯着孙固然,声音有一丝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休想再控制我女儿!”
  孙固然与他对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狱卒和文书道:“你们先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牢房区域,只剩下她与一名心腹女官时,孙固然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宣读,又仿佛在陈述:
  “陛下口谕,霍长今欺君罔上,罪不容诛,着令立刻缉拿。霍氏上下,知情不报,同罪论处,以示惩戒。”
  话音刚落,那名便女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杯酒。
  “霍将军,霍夫人,”孙固然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请吧。”
  看到那两杯酒,霍臻和姚月舒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然而,两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解脱。
  只要他们的长今真的还活着,只要他们的长宁能安全离开京州,他们死了,又何妨?用他们两条命,换孩子们一线生机,值了。
  霍臻握住了姚月舒冰冷的手,他看着妻子因这几日忧惧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温婉的眉眼,眼中充满了愧疚和不舍:“月娘……这辈子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没能让你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到头来,还要陪我走这黄泉路……”
  姚月舒的另一只手温柔的搭在他的手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努力维持着笑容,声音温柔而坚定:“三郎,这辈子…我最幸福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你,二是养育了三个孩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