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功名利禄,我与你同享荣光;草席薄葬,我与你共抗风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各自端起面前那杯毒酒,手臂交错而过,如同新婚时喝合卺酒一般,毫不犹豫地,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一阵眩晕感迅速漫上大脑,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支撑着对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确认两人昏迷过去后,孙固然脸上那层公务化的冷漠瞬间褪去,她快步上前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和脉搏,对身后那名女官使了个眼色。
  女官立刻打了个响指。很快,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房中。
  孙固然低声迅速吩咐:“立刻将人带走,按计划安置,小心行事,不得有任何闪失!”
  黑衣人领命,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霍臻和姚月舒背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
  次日,御书房。
  萧征这两日因头痛而烦躁不已,杨蘅若站在他身后,轻柔地为他按着太阳穴。
  这时,大理寺的另一位少卿贺明与,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陛下,罪臣霍臻与其夫人姚氏,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萧征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死了?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贺明与立刻叩首回答:“回陛下,昨日孙少卿按律提审,结果霍臻突然伤了她,然后……携姚氏自尽……”
  萧征嗤笑一声,但他没再询问具体过程,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道:“郑莲!立刻去大理寺,给朕验明正身!”现在的他,根本不会轻易相信信霍臻会如此轻易自尽,更担心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陛下,”杨蘅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停下手上的动作,蹲下身来,声音温柔地劝阻。
  “太医再三叮嘱,您这几日忧思过度,肝火旺盛,万万不可再动气了。”她说着,握住萧征那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看似在安抚。
  然而,就在她握住皇帝手的一瞬间,萧征猛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陛下!”杨蘅若惊呼一声,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她立刻对刚要领命出去的郑莲喊道:“郑莲!快去传太医!快!别管什么霍家了,陛下的龙体要紧!”
  郑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见皇帝吐血,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匆匆跑去太医院。
  御书房内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突然吐血的皇帝身上,再也无人去关心那已经“自尽”的霍臻夫妇是真是假。
  太医院的几位院判来看了之后,也只说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气急攻心才吐了血。
  杨蘅若就是太了解这些人浪得虚名,才敢如此大胆。
  太医看诊结束之后,她端着亲手泡制的参茶,在长生殿侍疾。
  萧征正在闭目养神,杨蘅若垂着眼帘,动作优雅地将茶盏递过去,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她那精心修剪过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不可察地在杯沿上方轻轻一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药粉,融入了温热的茶汤中。
  她一边喂着皇帝喝汤,一边轻声建议,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无辜:“陛下,霍臻夫妇……确实已经死了,尸身已经验过了。”
  萧征仍旧闭着眼睛,但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生气了。
  “陛下,臣妾以为,他们自尽一事暂且压下为好。如今朝野未稳,贸然公布恐引发人心浮动,徒增纷乱。”
  萧征沉吟片刻,似在权衡利弊。
  杨蘅若此话倒也不无道理,霍家没了人质确实不利于局势,压着这消息也可以进一步控制霍长今。
  最终,他微微点头,代表准允。
  杨蘅若继续喂着他,眼底却划过了一丝得逞。
  ……
  一日,两日……连续七日,杨蘅会在不固定的时辰,送上一些加料的补汤,萧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起初是精力不济,时常头晕,后来便开始咳嗽,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太医们诊断的结果,无非是“忧虑过度”、“邪风入体”,开了不少温补的方子,却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皇帝病体沉疴,对朝政的控制力减弱之时,杨蘅若动了。
  她利用中宫皇后的权力,以及皇帝病重,无法视事的空档,迅速安排人手,以皇帝的名义,向禁军和朝臣传达了霍臻夫妇“不愿替女认罪,已在天牢自尽明志”的消息。
  一时间,朝野震动,唏嘘有之,兔死狐悲者有之。
  杨蘅若站在权力的阴影里,冷静地操控着这一切。
  她要用这血淋淋的“死讯”,彻底激怒霍长今,逼她现身,逼她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整合霍家军。因为,只有手握强兵的霍长今,才有能力,也才有可能与她谈条件。
  她要保住她的儿女,所以她一定要保住萧氏江山,绝不能让这仗打起来。她还需要霍家军,需要霍长今,需要她们去实现接回书璃的目的。
  为此,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以满手鲜血,可以臭名昭著。
  第119章 【帝后篇】凤唳
  又过了些日子,皇帝甚至都去不了早朝了。
  病榻前,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只是萧征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就要勉强的坐起来,然后靠在床头看奏折——派去雍州的钦差果然是没一个好下场。
  每每看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心堵难受,而他的心思一旦繁重起来,身子就撑不住了。
  杨蘅若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却没有立刻喂他。
  她看着他那张因病痛而消瘦、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的脸,轻声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陛下,前些日子北辽那边……发了请柬,说北辽王将在三月后新娶王后,邀请北辰使臣前去观礼,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璃儿回来了?她也尽了她该尽的责任了。”
  萧征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闪过一丝不耐,虚弱却依旧斩钉截铁:“和亲之女,岂有……轻易回朝之理?朕说过多少次,此事休要再提!”
  又是这样。
  十年了,每一次提及,都是这样的结果。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叫萧书璃的女子在异国他乡承受着怎样的屈辱和煎熬。
  杨蘅若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指甲弹入,而是当着萧征的面,将里面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那碗浓黑的汤药里,用银匙缓缓搅匀。
  萧征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因虚弱和惊怒而无法成言。
  杨蘅若端起那碗现在彻底成为致命毒药的汤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往药里放了什么?”萧征那一向温和稳重的虎目中终于有了惊恐,声音也失去往日的帝王威严,“你要干什么?”
  杨蘅若没有回答,眼神愈发冰冷,她在等自己浇灭心里那最后一点“夫妻情分”,她冷冷开口:“陛下,该喝药了,喝完药身子才能好起来。”
  “郑莲!”萧征猛地把奏折摔到地上,不顾尊严的向外呼救,“来人啊!”
  然而,这殿内殿外没有一道回声。
  当萧征还想试图反抗,想要大喊救命之时,杨蘅若一把将其按倒在床上,剥夺了他这个可笑的念头。接着,她淡定自若的从端着药碗的那只手的袖子里拿出了一根银针,精准的扎到了他的风池穴,萧征两眼一瞪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随即,杨蘅若直接掰开他的下颌,将药强行灌了进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二十年来所有的伪装与怨恨:
  “萧征,你这一生,刚愎自用,虚伪至极,也该走到头了。”
  “为君,你不仁。霍家满门忠烈,为你萧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你却猜忌刻薄,逼得忠臣无路,家破人亡!”
  “为父,你不慈!祈儿,凌儿,还有那些你看似在乎,委以重任的皇子公主,哪一个不是你巩固皇权的棋子?你何曾有过半分为人父的真心?!景明走上歧路,服毒自尽,复连十七离京,客死他乡,玉琛最受器重不过是空有名号!”
  她情绪激动起来,“还有婉儿,你和汝南王戕害了我的璃儿不够,却还要将十六岁的婉儿嫁到益州那疲弊之地!你这个慈爱的父亲究竟是当给谁看?!”
  “为夫,你不义!”她的声音继续提高,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愤,清晰明亮的控诉道,“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女子因你虚度年华,枯守寂寞?你何曾真心待过谁?你算计着她们的家族、孩子甚至是性命!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仁德明君、情深义重的嘴脸!我每次看着你那副样子,都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