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萧征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脸色由白转青,唇角全是呛出来的褐色药汁。
  杨蘅若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却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这二十年的夫妻情义,是你亲手毁掉的。”
  她顿了顿,说出了埋藏心底更深的秘密,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我大哥杨清的死,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吗?飞鸟尽,良弓藏!我父亲助你登基,耗尽心血,最后却被迫在我大哥‘意外’身亡后,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我青州杨氏,富甲天下!却被你一点一点的毁去了脊梁,而我!还要日日对你笑脸相迎!!”
  “你一次一次利用祈儿,利用她对霍长今的情意,害得她与最珍视的人一次次分离,痛苦不堪!你还逼我……逼我这个做母亲的,亲手给霍长今送去毒药!萧征,你真是……好仁慈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噗——”
  萧征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你玩弄天下人于股掌之中,可曾想过有一日被枕边人所杀?其实你的结局早已注定,我,只不过是让它提前到来。”
  杨蘅若挺直腰背,面无表情的看着龙榻上已然气绝的皇帝,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如同碾死了一只蚂蚁。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冰冷而决绝的侧脸。此刻,她心中无甚波澜,只有一片大仇得报、却也万物寂寥的空洞。
  二十年的枷锁,于此一刻,彻底碎裂。
  她没有任何停留,迅速行动起来。
  所有曾为皇帝诊过脉、开过方的太医,都被她以“侍疾不力”、“未能保全龙体”为由,秘密处决。
  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几个人,再容易不过。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真相的活口。
  最终,她只留下了一人——徐朔。徐朔医术高明,更因从小就跟着杨蘅若,对其绝对忠诚。
  她冷声吩咐:“即日起,你便是太医院总院判。本宫要你用尽所有的本事,保证陛下尸身……至少在发丧前,无异状。”
  徐朔领命,立刻用特制的药草和手法处理皇帝遗体,延缓其腐败,并掩盖可能存在的细微中毒迹象。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杨蘅若没有丝毫睡意,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她的女儿,萧祈。
  她早就知道萧祈已经回到了京州,却一直隐匿在宫外,不肯踏入皇宫一步。
  杨蘅若明白,女儿是在怨恨,怨恨她和皇帝逼死了霍臻夫妇,怨恨他们让她与霍长今再次分离,甚至可能是永诀。
  但开弓已无回头箭,她必须往前走。她也清楚,只她一人,还不够把朝堂掀的腥风血雨,所以,她需要萧祈。
  次日清晨,杨蘅若唤来了弟弟杨卓。
  “阿延,去把祈儿找回来。告诉她……她父皇,快不行了。”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弟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杨蘅若了解自己的女儿,无论心中有多少怨恨,面对生身父亲病危的消息,她终究无法硬下心肠。
  第120章 【皇宫篇】夺权
  朱墙锁尽春外枝,玉阶空悬二十年。
  银烛长照齐眉案,菱花不映旧时颜。
  秋扇裂帛埋故箧,冬檐落月悬孤弦。
  泉台若遇三生石,各化飞尘莫沾肩。
  这一别,永不见。
  窗外,落雪了。
  萧祈知晓了来龙去脉,她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变得陌生,变得疯狂、变得不择手段,一阵彻骨的痛心蔓延全身。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听着她是如何操控着朝政,如何……戕害了…九五之尊——她的夫君,她的父亲。
  父皇死了……被她的母亲杀害了,她是心痛的,难以接受的。可知道这些缘由之后,她只能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他一人,害得夫妻离心、子女怨怼、君臣不睦、朝臣互伤。若不阻止,只怕是江山动摇,社稷危矣。
  可是,为什么呢?
  萧书璃,真的值得她冒着这样的风险吗?竟然不惜弑君夺权!
  杨蘅若似乎看出了萧祈的疑问,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飞雪,缓缓开口:
  “当年,我与芸芝都是入京选秀的秀女,因为太后突感恶疾,入京的秀女便先被安排在了西宫住着。我与芸芝便相识了,她善音律,我善乐舞,我们便成了至交好友,后来……”杨蘅若突然顿住,眼神寂寥凄凉,眼底藏着愧疚和自责,话语梗塞在喉咙深处难以吐咽。
  这是萧祈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南芸芝的过往,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年少的事情。她看着母亲眉眼结郁,再没有往日母仪天下的神情仪态,这一身素白衣服,不施粉黛的面庞,眼尾清晰可见的几道皱纹更衬得她凄然欲泣。
  挚友别离,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下文。
  过了许久,皇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朵“绒花簪”,那是一朵浅粉绒莲。蚕丝绒揉得精美,层层叠出圆瓣,边缘泛着细绒的柔光,花心处是淡淡的天青色绒球,被周边浅粉色花瓣细心的包围着,宛如晓塘边的粉荷,晕着一抹水蓝芯子,清润又雅致。银质的花梗纤细而柔韧,缠绕着几缕同色丝线,旁侧坠着两瓣嫩绿绒叶,叶脉用银色细线勾勒,栩栩如生。簪花造型柔美婉约,清雅精致,捻丝手法是江南独有的工艺。
  曾几何时,这“绒花簪”风靡天下,却因为独产于南诏扬州城,而千金难买,一簪难求。
  萧祈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宝物,可对于这“绒花簪”也多见仿品,却在今日见到了真品。
  “这是芸芝的……遗物,”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悲凉,“当年,她因生下璃儿气血亏缺,没多日就走了……临终前,托人送来了这个,让我照顾璃儿……”
  “当年,我们在西宫兴趣相投,约定放弃选秀,游山玩水,谱曲唱歌……我食言了……”语尽,杨蘅若痛苦的闭上了眼。
  “你嫁给了父皇,并不是自愿的?”萧祈轻声问道。
  杨蘅若轻微的摇了摇头,再睁眼时眼里已经含了泪水,“我父亲是你父皇…也就是当时端王的启蒙老师,父亲一直看好他,太后要给诸位亲王选妃,而我父亲一直希望我嫁给知根知底的萧征,我本不抗拒,却……遇见了芸芝……”
  “那您为何?”萧祈不敢说出“食言”两个字,从母亲这十年的执着里,这两个字无异于一把插在心脏上的利刃,每提起一次就会深入一分。
  杨蘅若吐了口气,声音愈加悲伤,继续说道:“贞明皇后走的早,未能留下子嗣,而当时的先帝身体抱恙,急于立储,萧征是一众皇子里最出众的,我……我动了私心,亏欠了她……”
  ……
  他们订下婚约之日便是萧征被立为太子之时,杨蘅若成了准太子妃。
  南芸芝看见杨蘅若派人送来的道歉信后,再也忍不住。本因为遵守约定故意落选而回到江州的她,一人赶赴千里,不辞辛苦的前去找她了。
  她不会骑马,一人辗转,风尘仆仆的前来,却刚好赶上了她的大婚典礼,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一件得体的华服,就这么被当做太子妃的贵客请入上宾,观贺她的新婚之喜。
  不是说好了,要与我浪迹天涯吗?你怎么能……骗我?
  那天东宫红绸漫天,而她因被辜负而落的泪却要被他人称之为“喜极而泣”。
  她没有闹事,也没有说她什么不好,甚至没有见她一面,只是喝了一杯比泪还苦的喜酒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依旧是一个人,但这次她也明白了,以后都只会是一个人。
  我不见你凤冠霞帔,也不贺你新婚大喜,因为你说,你的红绸只为我一人披。
  我信了。
  ……
  “您嫁给了父皇,那……芸芝伯母为何会嫁给平安王?”
  萧祈一问,杨蘅若的心像是被荆棘狠狠抽了一下,痛的无法呼吸,她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平安王也是一位喜欢音律的风雅君子,一直仰慕芸芝,收集了她很多的曲子。芸芝……故意落选,平安王得知后便亲自去了江州求亲。我听说……求了很多次,最后她答应了,后来他们一同去了灵州,七年后,生下了璃儿,芸芝便走了,而平安王…也随她去了。”
  萧祈瞳孔骤缩,想到了在南诏的自己,她声音发抖:“平安王是……殉情?”
  杨蘅若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轻声答:“是……”
  “那……芸芝伯母对他?”
  “我以为,他们应该是两情相悦的。”杨蘅若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泪水顺着颤抖的长睫滑落,她俯首靠在桌上的小臂上,闷闷的哭了起来,“……可芸芝的死因是…是气郁而亡……是我害了她的一生……亏欠了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