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用血肉与性命保护了这么久的人,怎么舍得让她被蚁兽啃噬。
  古籍都是骗人的!那什么破传恨崖,为什么掉下去不是瞬间湮灭,而是会真的掉入崖底,像个死去的凡人一样腐烂衰败。
  认清真相的金乐娆痛苦捂着脑袋,简直快要疯了:“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师姐,我真的不知道……”
  “别……怕……”面目全非的叶溪君艰难出声,“师姐……尚且有……”
  金乐娆流着泪看她,苦痛中带着一丝诧异:“师姐你还有自己的意识?”
  她懂她话裏的意思,也懂她为什么方才不肯出声了——生前师姐的声音清越坚定,容颜姝丽无双,如今成了这幅样子,就算是天之骄女的师姐也会胁肩低眉,掩藏自己的不堪。
  那样白璧无瑕的师姐,死后喉咙都破了,每次艰难开口都会发出喉管漏风的“嗬哧嗬哧”声,像是拿几柄破败的扇子来扇风,破损的扇面呼啦啦的,让人难过得厉害。
  听出了师姐说话时的异常,金乐娆心如刀割,她抚上师姐的面具,哽咽不止:“如果疼的话,就不要说话了。”
  “原来岳小紫没有骗我,师姐你真的有意识,那你刚刚……”
  刚刚是不是眼睁睁看着我弃你而去。
  金乐娆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喉管裏突然有种想呕血的感觉。
  难怪自己刚刚在血海尸山裏找人时,师姐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等自己发现。
  被辜负的人总是畏葸退缩,像是被抽掉了勇气。
  金乐娆目光悲凉地看着师姐的眼眸,想到了自己陪师姐下山游历的某年遇到了一只虚弱淌在雨洼裏的狗崽子,她在大雨滂沱中把它捡走,又因为师姐总是不适应地打喷嚏,把那惨兮兮的小狗装到菜篮子裏又关到了门外面。
  她还记得小狗叼着小窝被丢到门外时愣住的模样,记得夜裏小狗挠门时的委屈呜咽,记得第二天打开门,门口地面上有湿漉漉小狗卧了一夜泅湿的水痕……后来再在村子裏遇到那条小狗,小狗迟疑片刻,就算见了她还会欣喜地摇尾巴,但最终她想着带走对方时,小狗也还是背对她,不敢靠近她了。
  现在的师姐,就和自己当年丢掉的小狗一样。
  哪怕会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但到底有了一些距离。
  罪魁祸首金乐娆哭得不能自已,师姐成了这幅样子,她竟然会比师姐都要伤心。
  “可能是年少时我护过你太多次,不知不觉把你身体的全部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你这幅模样,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金乐娆肝肠寸断地拥住她,像是在坟前苦丧似的哭嚎道,“我的师姐啊,你死得好惨。”
  叶溪君抬手抚上她青丝,安慰道:“没关系……会变回去的,这是……师姐的……法相。”
  说出“法相”二字前有明显的须臾停顿,金乐娆怎么会听不出师姐的勉强,她怎么会信啊!
  “你骗人,叶溪君你骗人!你这样的天道宠儿,如果是修出了法相,为什么不像我们师尊一样漂漂亮亮的,这样破败的模样,怎么可以成为法相的!你胡说!”金乐娆残忍地戳穿师姐为自己粉饰的太平,争辩道,“我知道的,师姐你在师尊位置上没多久,还没有修出法相,别哄我了。”
  “是法相。”叶溪君重复一遍,低哑出声道,“师姐……喜欢……这样。”
  这就更加胡扯了!师姐那么言芳行洁的人,就算修了法相,也该是和师尊一样玉清冰洁的形态,而不是现在这种。
  金乐娆抹了一把眼泪,抓着师姐修长的指甲拿起来给她看:“那这个呢,之前祈鸢白打架时也是这种鬼魅似的长甲,她们玄绮峰修的术法不正派才有这种东西,而师姐你从始至终都是走的正路,怎么有这种鬼界才惯常留有的指甲?你还想怎么解释!”
  “师姐是……”叶溪君欲言又止,没有话说了。
  “果真是小师叔出手了,只有我们小师叔这么擅长续命回魂的法子,她用师尊的水镜看着这世间,自然也关注着我们。”金乐娆默默松开抓着师姐的手,失魂落魄地呢喃道,“错了就是错了,事实已经如此,师姐你何必掩饰。”
  叶溪君:“是灵奠节……的缘故……出了失落古迹……师姐就变回来了……别怕。”
  金乐娆一听师姐说“别怕”两个字就忍不住眼眶发酸,师姐都这副模样了,还怕自己会害怕她,还在一心为自己着想。
  这人怎么这么烂好人啊!
  “师姐,你别这样,我实在是难以自处,无颜见你了。”金乐娆弱弱地推开她,破罐子破摔地苦笑一下,轻浮地朝被自己害惨了的人发话,“我有什么资格陪你颠沛流离,你能不能长点儿心,别像个烂好人一样往我身边凑了。”
  她话音未落,自己就忍不住又哭了。
  “你……呜呜呜……”金乐娆说了一个字就破功,一捂嘴哭着跑了。
  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叶溪君无声地嘆了口气,视线缓慢下移,与地上有人性的断臂面面相觑。
  “阁下是谁。”叶溪君出声依旧艰难,勉强与断臂沟通,“可……是北灵派……人士?”
  断臂摆了摆,又坚定地点了点手指。
  “让您流落……此地,是……我宗后辈……的疏忽。”叶溪君喉咙难受得厉害,她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要引着这断臂一起离开,“若是先辈,就请吧。”
  金乐娆哭着跑了一段路,突然发觉师姐没跟上来,自己似乎又把师姐抛弃了,她心碎到快要拼不起来了,却没脸返回去找人,毕竟是她放的狠话,是她让师姐别靠自己太近了。
  可是她真的……很没出息,想要师姐跟上来,想要回头看一眼对方走到哪裏了。
  于是金乐娆席地屈膝坐下,背对着师姐方向,试图通过等待让师姐跟上自己。
  然而她没率先等到师姐,而是被冰冷僵硬的食指戳了一下,金乐娆不耐烦地挥开那叨扰的坏东西,又被对方轻轻扯了扯发带。
  “你这断臂烦不烦!”金乐娆恼火地回头,却看到师姐也跟着断臂来了。
  “师姐,呜呜……”金乐娆瞬间变脸,委委屈屈地露出个悲泣神色,“你怎么带着它一起来了。”
  “它是,我派先祖。”叶溪君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断臂的主人还……在世,所以……”
  “所以这断臂才能有灵性?”金乐娆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残肢断臂裏,只有它可以和我互动,愿意指引我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师姐。”
  “正是。”叶溪君点头。
  “那好吧,就带它回仙宗。”金乐娆瞥了一眼那断臂,虽然有点讨厌对方,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让它跟上了自己。
  “稍后见到……师弟师妹……烦请师妹为我保守……秘密。”叶溪君出声道。
  金乐娆心裏苦得厉害,她屈眉伤心极了:“哪儿是我为师姐保守秘密,分明是师姐在为我保守秘密,就我做的这些破事,哪儿能有见光的余地。”
  叶溪君无言沉默,虽然戴着獠牙恶鬼的面具,但她的温柔似乎能透过面具渗透出来,给予师妹安慰。
  金乐娆用袖子用力抹脸,抹去半干的泪痕,硬生生把自己弄成没事儿人的模样,跟在师姐身边陪她一起回去。
  “师姐,我刚刚不是故意弃你而去的。”金乐娆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她好好解释,“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身边又有那么多师弟师妹需要被保护,所以不敢带你一起走,怕你失去神智暴起伤害师弟师妹们……如果仅仅是我一人,那我就算死一万次也要陪你一起留下的。”
  “不要……轻易……提……死。”叶溪君听不得她这样说,哪怕开口艰难,也还是严肃纠正她,“不许……不许你说。”
  金乐娆一愣,随即捂嘴,恨不得给自己掌嘴。
  这张破嘴,瞎说什么瞎说。
  以前的她不懂死亡的意义,把分离和死亡当成儿戏,可如今被师姐亲自教过,她不该再次嘻嘻哈哈地对待“死亡”这两个字了。
  就算她金乐娆不怕死,也不能这样说,毕竟别人还怕呢。
  就像师姐,师姐比她自己都不希望自己受伤,甚至不想让自己开口闭口就提“死”。
  她总是嫌弃师姐古板老成,稳重严肃,懂事到了极致,像是启明堂那些迂腐的老仙师一样爱讲大道理,可是从小到大,她学的很多道理都是师姐亲自教的。
  包括死亡,也是师姐用命亲自教的。
  她想,她应该学会了,以后对待死亡,包括要杀谁,都要更慎重些做决定。
  第63章
  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快看, 是二师姐她们回来了!”
  金乐娆带着师姐回去时,几个小辈们叽叽喳喳地上前迎接她。
  “大师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穆怜第一个问道。
  “哈哈, 是法相, 挺恐怖的吧, 我也被吓了一跳呢。”金乐娆干笑了几声, 帮叶溪君打圆场,“是不是挺有我们小师叔那一脉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