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谢翊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九川——他脸上温文儒雅的面具碎裂了,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在害怕。
  谢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因为告诉你,你不会同意。”他终于开口,“九川,你等的天时地利人和等了太久,赵桐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而且我知道你想将火引到萧桓身上去,好一箭双雕要了他的命,然后扶持萧芾上位,权倾朝野。”
  他抬起眼,直视着陆九川,“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们觉得机会来了,而萧桓不能指望我,杨丰又投靠赵家,只能他亲自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承认,不愿让我去做这个诱饵。”
  陆九川的呼吸滞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翊,紧紧攥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开,衣领的褶皱被他下意识抚平。
  半晌,他退后一步,像是要拉开距离,这样才好看清眼前这个人。
  “是,我知道。”陆九川的声音恢复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点点头,自嘲道:“赵桐恨你,恨到只要你有一点破绽,她就会像嗅到血的野兽一样扑上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亮出最后的底牌,将她和她背后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可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这么狠。谢翊,你当我是什么?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的冷血之徒吗?”
  “你不是的。”谢翊语速飞快,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正因为你不是,我才必须瞒着你;我不想看你为难,在我和你的计划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由我来做就好。”
  “可你想过没有?”陆九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颤抖的气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药量过了;如果……”他说不下去,没法预设那些不好的结局,只能捂着嘴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这是在发抖。
  谢翊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侧过脸紧紧贴在陆九川身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药量可控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只服三日,每日一剂,还请了太医入府看护,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我?”陆九川眼眶通红,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你答应我的事多了——答应我不涉险,答应我有事一起扛,答应我……”说着说着他哽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才带着哭腔嘶声着,“谢翊,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作主张,然后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
  “那你要我怎样?”
  谢翊再也忍不住了。
  自打自己受伤以来的所有压力与纠结,在这一刻全数爆发,“难不成是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看着你为了扳倒赵家,戴着面具在暗处与那些恶鬼周旋,最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我知道你陆少傅陆大人算无遗策,但我也是个男人,想为你做点什么怎么了?”
  “我要你活着!”陆九川吼了出来,声音将外头围着书房看戏的仆役都吓了一跳,“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线光从西窗消失,书房陷入昏暗,没有人点灯,他们就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紧密无间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九川先动了,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如果你真的执意如此,这出戏我陪你演。”
  谢翊看着他。
  暮色中,陆九川的脸半明半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陪你演这场戏,但谢翊,你给我记着,你要是敢真的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前脚出事,后脚我就殉情去陪你。”
  “能出什么事,只是让我原本就有的病灶发作罢了,真的要怪就怪那个人吧。”
  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谢翊就着陆九川的手,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苦涩的汤药被尽数咽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心悸的感觉上来了,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冷汗从额角渗出,一股腥甜自肺腑涌出掩盖住原本的苦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翊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那怀抱很稳,很暖,还有淡淡的墨香,有人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遍又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
  但他听不清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谢翊吞没,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
  九川,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小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况且还是这种事呢,既然要解决矛盾,要解决的就是矛盾的根源。
  感谢大家的订阅,感谢宝的霸王票[让我康康]
  第104章 急不可耐
  谢翊病重的消息像插了翅膀,只用了一上午就传遍了全京城。
  早晨时靖远侯府内外还是一幅井然有序,下午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连带着城西这一片都难得的车水马龙。
  京中朝中各种人揣着他们各自的心思,提着自己看似精心准备过的礼盒,全都想趁着这位新晋太子的师长抱恙时表一表心意,好一朝攀上东宫与靖远侯府的关系。
  府门外挤满了低声的议论,假意的关切、刻意的叹息混作一团,将午后京郊的宁静搅了个稀碎。
  这些人左等右等,也只等到丞相府的马车在街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魏谦一身深色官服踏下车来,不怒自威,街道的吵嚷声立马有了收手的征兆,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魏谦站在阶前,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只这一眼,门外这些喧哗声便停了下去。
  “陛下随后就到。”他一摆手,吩咐自己的侍从将围在外面的人全部遣散了,“谢翊需要卧床静养,非亲近友人一概不见,靖远侯府人手不多,顾不上门口这点事。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待会陛下来了,看见这闹哄哄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啊。”
  魏谦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不走便是不识趣了。
  挤嚷人群开始有些松动,有人讪讪地行礼告退,还有人不甘地望一眼紧闭的府门,终究还是散去了,魏谦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叫侍从继续好好盯着,这才转身叩响了门环。
  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见外头来访的是魏谦,忙将府门打开,“魏相,主家刚才还说您怎么还不来呢——”他在前头领路,“来,这边请。”
  萧桓也听说了消息,处理完朝中政事之后亲自出宫到靖远侯府探病,皇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度。
  谢翊则虚弱地躺在床上,素白的中衣领口松垮,半截锁骨与肩膀都露在外面。
  萧桓看他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他只露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谢翊的脸色与唇色本就是全是病态的苍白,这下几乎就与浅色的床品融为一体。
  “这次如果真撑不过去,你反倒是省心了。”谢翊沙哑着笑笑,“心腹大患没了,还不用背个残害忠良的骂名——咳、咳,真好。”
  “放你的狗屁。”萧桓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有力气挤兑人,说明离死挺远。”
  从宫里一并带出来的太医跪在床榻前,三根手指搭在谢翊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欲言又止,不敢言语。
  萧桓盯着太医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耐心一点点耗尽,“诊了快一炷香了,”他的鞋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恨不得给眼前这个磨磨唧唧的太医一脚,“他是得什么病了,你这么说不出口?难不成是怀——”
  “旧疾复发。”
  谢翊抢在太医前头开了口,偏过头,视线从床顶的帷帐上转移到萧桓脸上,病中声音虚浮,谢翊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调侃着,“病根是冻的。去年冬天从北疆一直到京城,冻得就剩一口气,然后又被人关进地牢屈打成招——也就是我命大,没死成。”
  听他又提起这段往事,萧桓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看谢翊如此病重,也没像往日当场发作,“你是真能记仇啊,这都过了这么久?”
  “记什么仇啊、咳咳咳——”谢翊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身子都在颤。
  萧桓扶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后背顺过气,好一会儿谢翊才缓过来,喘着粗气,“陛下私库里那些珍贵的药材,这时候别舍不得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我补补吧,反正我这身子骨往后应该也带不了兵了——这下您也放心了不是?”
  萧桓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着,好像真的在掂量将自己私库里那些药材如果全给谢翊喂下去,谢翊多久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