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药材一会儿就送来。”他垂下眼,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帝王在病榻前突然显出些疲态,“太医院的人随你使唤。谢翊,外头的什么事你都不用管,朕命你好好养着身体,好好活着,别老想着死。你敢死,老子……”
  老子就算追到阎罗殿也得把你揪出来揍一顿。
  不过他后半句没说完,萧桓不便出宫太久,他起身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谢翊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外萧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淡了去。
  魏谦敲门端着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刚在外头他其实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在方才萧桓坐过的圆凳继续坐下。
  “你别看陛下走时脸色不好,但其实吩咐得仔细。”魏谦说着,用小指试了试汤药的温度,“药材、太医、用度……一件没落下,全都先紧着你这边。”
  谢翊睁开眼,嗯了一声,“这我知道。”
  “你知道还故意气他?”
  “我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算忠?是明知主君猜疑,仍鞠躬尽瘁,还是留着几分自保的余地,让主君安心?”
  魏谦怔住了。
  这话不是为人臣子该问的,也不是身为一国丞相该答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曾经在战场纵横驰骋,后来被困在京城,如今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那番赌气似的话暗藏着对萧桓的试探。
  “陛下对你猜忌是真,爱护也是真;你念旧是真,想要自保也是真。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要辅佐太子,便不能与陛下离心,你要保全自身,便不能毫无保留。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话说到此,便够了。
  魏谦把谢翊扶起来靠在床头之后又将药碗端过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谢翊唇边,动作格外熟稔。
  谢翊愣了愣,迟迟未动,“这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汤勺抵在了谢翊下唇上,“陛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这药都是我给你煎的。”
  “好吧。”谢翊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就着汤勺咽下去这一勺汤药。
  “行,你比魏度好伺候多了。”魏谦一边喂药一边说起魏度的糗事,“陛下说让我在这好好搭把手照顾你,还担心你跟魏度一样,他是一点苦汤药都喝不了,这么大的人了喝药之前总得吃蜜饯。”
  谢翊忍不住笑了,又引来一阵轻咳。
  “所以啊,”魏谦急忙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汤,等他平复之后,继续喂药,“什么君臣不君臣的,到了病榻前,也就是个心急的家里人。陛下听了消息恨不得直接过来,来的时候没摆仪仗,没穿龙袍,你当他真是来听你挤兑他的?”
  谢翊只是笑笑,“合着你这是魏度不在身边把我当你儿子使了,我还不知道魏度在南方那边差事找的怎么样。”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魏谦把药碗搁回床头上,叫人拿来给他漱口的水,“哪是什么差事,一个书院而已,让他读几年书,再让他回来跟着你们做做事,看他是不是做这个的料吧。”
  “这还用去南边?”谢翊漱过口,抬起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还不如问问太子少傅能不能给他开节小课——九川你说呢?”
  他重新刚好枕头躺回去,两眼眨了眨,紧紧盯着门外闪动的身影,“我这就是个卧室,又不是陛下的尚书台,一个两个的都躲在外头听什么。”
  陆九川一听自己被发现,只好推门进来,月白长衫外罩随意披在肩头着靛青中衣,发髻松绾,他先朝魏谦颔首,这才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
  “在外头听见你咳嗽,想着该提醒你喝药了。”他伸手替谢翊按了按被角,指尖掠过对方半露在外的锁骨,“这魏相亲自煎的药,味道如何?”
  “苦得要命。”谢翊将脑袋转向陆九川的方向瘪瘪嘴,呸了两声,“你试试?”
  “该,这是你自己找的。”陆九川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话虽这么说,他却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是几颗蜜渍梅子,他拈起一颗递到谢翊唇边,“压压苦。”
  魏谦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俩这样你侬我侬的,显得我在这很多余啊。”
  陆九川耳根微红,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慌张,“魏相,这种事情也必要说清楚……”
  “我说错了?”魏谦挑眉,起身拍拍衣摆与衣袖,“行了,你们说着,我再去看看灶上炖的粥——特意给你煮的药粥,陛下嘱咐过这粥得盯着火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谢翊非常认真道,“刚才的问题,你自己慢慢想。但记着一件事:陛下若真疑你到那般地步,今日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
  门轻轻合上。
  陆九川转回头,见谢翊正看着自己。他伸手将谢翊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殿下已经出宫往这儿来了,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这孩子听说你病倒,急得上午连课都没上好。”
  “册封大典在即,他该在宫里好生准备,到我这来不合规矩吧。”
  “准备什么?”陆九川眼里闪过狡黠,“他说了,老师比那些虚礼要紧。”将萧芾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谢翊笑起来。
  笑声牵动咳嗽,陆九川忙扶住他,等咳声渐歇,陆九川才轻声道:“你看,这么多人盼着你好,所以谢翊,这就够了……剩下两付药别喝了。”
  只是一付药他就这样了,陆九川不敢深想剩下两付要是全喝了会什么样。
  谢翊靠在他臂弯里,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这一点还不够他们对我完全放下警惕,真实的鲜血和病痛才会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再一头撞进我们的陷阱中。”
  窗外阳光正好,屋外廊下隐约传来魏谦嘱咐下人的声音,听得不甚清晰,随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子殿下到了。”
  “快请他进来吧。”
  门推开,萧芾着急忙慌地走进来,往里一走见谢翊正被扶着躺下,脸色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苍白无力。
  少年眼眶倏地红了,他疾步走到床前,双手握住谢翊的手,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老师……”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谢翊笑了,伸手拍了拍床边的圆凳,“坐,还没正式册封呢,就这么跑出来,不怕朝上言官参你?”
  “让他们参去,况且我来看的是自己的老师,又不是别的什么人。”萧芾在床边坐下,抹了把眼睛,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老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谢翊胡诌了一个理由,“自己瞎捣鼓药酒药性相冲引发的旧疾。”
  不管几杯药酒是不是真的威力大到将一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一晚上就能放倒,反正谢翊说的很诚恳。
  萧芾来除了探病,还有其他事,“方才离宫前,母后安在贵妃那边的眼线传了消息。”
  他环顾四周,确认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这两日后宫采买,贵妃宫里一个宫女带出去的物品中有夹带,据她自己说,是准备顺出去卖钱。这时间点太巧,而且夹带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谢翊与陆九川对视一眼,这是真的等不及啊,甚至连谢翊到底是如何病重的都不派人打听就开始联系宫外了。
  陆九川明白有杨丰这颗棋子,赵桐不可能善罢甘休,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让这颗棋子发挥作用,“我们明白了,还是劳烦皇宫娘娘在宫中多留个心眼。但不要打草惊蛇。”
  “孤会转告母后的。”萧芾郑重答应下来,随即又看向谢翊,眼中满是担忧:“老师,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翊的手掌覆在萧芾手背上,“倒是你,这几日出入小心,东宫卫兵得时刻带着,等典礼结束了一切都好说;她若此时真狗急跳墙,首要目标不会是我这个将死之人,而是你。”
  “学生明白。”
  又说了几句,萧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少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合上门离开了。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陆九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久久不言。
  “你猜,”谢翊忽然开口,“赵桐会走哪一步棋?”
  陆九川没有回头,“最毒的那一步。”
  “比如?”
  “比如,借渔阳前朝遗民甚至北方蛮族引发暴乱,你如今卧病在床,杨丰不可信能去平乱的只有陛下,这才好给她机会。”陆九川终于转过身。
  逆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谢翊,”他说,“这场戏,你想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外头彻底相信,该收网的时候。”谢翊答得坦然,“陈太医说了,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再有两日,我这病就该重到药石罔效了,那时候不信的人只要有人混进来一探究竟,就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