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日他爹很是高兴,坐在祖母边上,畅快地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酒,嘴上也没闲着,不是讲些曾经在军中的趣事,就是关心儿子们近日的学业事业。东拉西扯话家常,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么,一点没有平日的严父之威。
  气氛松快到,连沈莬都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穆彦珩平日可没干过几件正事,也没什么好参与的,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偷瞄两眼沈莬。沈莬今日穿了件群青色的袍子,在宾客一众花里胡哨的颜色里不算打眼,但穆彦珩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沈莬连喝酒都斯斯文文的,那股清冷儒雅的气质,不由看得穆彦珩脸热。
  正看着沈莬出神,离席好一会的娘亲终于回来,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娘亲将人带到他跟前,并示意自己起身见礼。
  周围宾客只当是过来向老夫人拜寿的,并未在意。倒是主桌上的一家子全都停了下来,盯着面前这一对少男少女。
  娘亲向他介绍,姑娘乃是他一远房表妹,名唤琳瑶,年芳二八。这姑娘长得小家碧玉,一双杏眼像汪着一泉春水,看着我见犹怜。穆彦珩却一时摸不着头脑。
  为何要突然介绍与他认识?表妹来头很大吗?
  “见过表哥。”骆琳瑶向穆彦珩施了一礼,而后乖巧地立于穆夫人身侧。
  穆夫人看着穆彦珩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有些好笑:“琳瑶她爹来给祖母拜寿,顺道处理些公事,便在府上借住些时日。你替娘好生招待着。”
  话说到这份上,但凡不是个傻的也该明白了。
  穆彦珩却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招待外宾的事不一直是大哥在负责吗?就算家里没有适龄的女眷,由我来招待也不妥吧?”
  闻言,穆思闳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下喷了出来,并遭到穆青祐一记肘击。穆文斌以手扶额,企图遮挡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全都在看戏,只有沈莬脸色不明地端坐着,身侧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戏码,似乎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骆琳瑶始终垂着眸,这一桌皆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她不敢乱看。临行前爹已跟她挑明,叫她无论如何要攀上这门亲事。她爹只是个六品通判,她又是庶出,要不是祖上与皇太后有那么点姻亲关系,哪怕只是给穆彦珩做妾,怎么也轮不到她。
  穆夫人看不出穆彦珩的心思,又瞥见骆琳瑶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只得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道:“少废话,叫你招待就招待。”
  “哦。”穆彦珩不情不愿地应道,他娘的话总不能不听。
  转念一想,招待一下也无妨,无非就是安排对方的饮食起居,这些让松石去打点不就好了。估计是怕骆琳瑶一个远房亲戚,又是小姑娘压不住下人,要他出马震慑一二。
  直到第二日一早,穆彦珩硬是被松石叫了起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少爷,少爷快醒醒。”松石谨慎地躲在屏风后,生怕下一秒有起床气的穆彦珩会扔个茶盏出来。
  “滚出去。”
  “少爷求您快起来吧,夫人吩咐必须得叫少爷起来,今日要带骆小姐去泛舟的。”
  骆琳瑶的身份,松石已然明了,多半以后要成为自己半个主子,可不能怠慢。
  骆小姐?是谁?
  穆彦珩正跟周公拉扯着,迷迷糊糊中一张含羞带怯的脸浮现在眼前。闭着眼沉吟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他娘的意思。
  该怎么拒绝呢?
  穆彦珩从洗漱更衣想到用完早膳,也没想出个头绪来。他自是可以直接拒绝,但他娘既然起了心思,就会再给他找些个赵琳瑶、李琳瑶来,他能拒绝到什么时候?
  原本打算去给娘亲请安,顺便探探他娘的口风,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沈莬院里。
  穆彦珩几乎没在白日来过沈莬这,故他推门进去时,院里的主仆二人同时怔愣地看着他。
  “世子,您怎么来了?”三竹正在给沈莬添茶,惊讶之余茶水泼出去不少,险些溅到沈莬书上。沈莬不着痕迹地移开手里的兵书,一言不发地看着穆彦珩。
  看着沈莬俊逸清冷的脸,穆彦珩这才如梦初醒,站在院门口想进不敢进,要走又挪不动步。
  要不叫沈莬一起去泛舟吧?用什么理由呢?最近也没什么能威胁他的地方……现在进去踢他一脚,惹他揍自己一顿,然后……
  这么想着,穆彦珩已经走到了沈莬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然后猛地抬脚朝他小腿踢去。
  穆彦珩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他的攻击在沈莬眼里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腿刚抬起来,就被沈莬一把掐住了脚踝。
  知道沈莬的厉害,穆彦珩这一脚可是使了七成的力道。他下盘虚浮,腿一扫出去,身体也跟着前倾,这会一条腿被沈莬这么提着,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倒。
  眼看着就要面朝下栽倒在石板上。穆彦珩心道完了,这下非得破相不可。要是一辈子好不了,是不是就可以威胁沈莬一辈子?
  预想中鼻梁断裂的疼痛没有出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跨坐在沈莬腿上,对方正面色不虞地盯着自己。
  “下去。”
  “哦。”穆彦珩尴尬地扶着沈莬的肩膀,在一旁站好,偷袭不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觉世子殿下怕不是有病。大清早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招呼也不打一声,上来就踹自家少爷。平日就没少欺负少爷,这会更是连欺辱人的理由都不用了,想打便打吗?就算是世子,也不能这般无法无天吧!
  “世子……”三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小心问道,“您找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嗯。”穆彦珩避开沈莬的视线,看着三竹皮笑肉不笑的脸。果然奴才随主子,一样讨厌自己。
  “松石突然病了,我来找沈莬陪我去泛舟。”穆彦珩惯会用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瞧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三竹真想冲他喊一句“我家少爷又不是下人!”但他是不敢的,只能为难地看向自家少爷。
  “不去。”沈莬又顾自看起书来,只当院里没穆彦珩这个人。
  看书看书!成天就知道看书!
  穆彦珩一见沈莬捧着书就来气,也不管还有下人在,直接扯了沈莬的兵书就往地上扔,不偏不倚正好扔在三竹方才倒出的茶水滩里。
  “啊!”三竹惊呼一声,赶忙将书捡起来,用袖子手忙脚乱地一阵擦拭,嘴里不住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看三竹这般反应,穆彦珩也有些慌了:“叫什么,不就是一本书吗……”
  “你闹够了没有?”沈莬的口气已然变了,这下是真生气了,“滚出去。”
  “你凭什么叫我滚!”
  穆彦珩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沈莬当着下人的面这样凶自己,他一时羞臊得红了脸,胸口更是猫抓般的难受,想再骂两句,鼻腔却泛起一阵酸涩,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对峙着,谁也不开口。
  三竹好不容易把书上的茶渍弄干,无奈还是有好几处被渗透了。看看被茶水泡皱的书页,再看看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位少爷,三竹真想仰天长叹一声。
  虽是世子扔书在先,少爷却也不该对他出言不敬,对方毕竟是世子,惹恼了他,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少爷。一番利弊权衡后,三竹放轻了声音,半劝半哄道:“世子息怒,这书是少爷向韩公子借的,世子虽是无心,少爷却不好交代……”
  穆彦珩脸色稍缓,取过书来一看,他虽不懂兵法古籍这些,但从这书老旧泛黄的封皮来看,多半已经绝版。这确实有些不好办,沈莬最是爱书重诺,将他朋友的绝版书污了,不生气才怪。
  搞清楚原委,穆彦珩的气也消了大半,但他世子的脸面也不能就这么被拂了,口气生硬道:“照实说不就成了,回头我让松石带些赔礼和你一起去还,就说是本世子弄脏的,不干你家少爷的事。”
  三竹听着前半句刚要松一口气,紧接着阴阳怪气的后半句,又吓得他赶紧去看自家少爷的脸色。
  大清早让穆彦珩这么一搅和,沈莬只觉一阵心累,懒得再与他计较,起身要回房,也是谢客之意。
  穆彦珩要是懂看眼色,他也就不是穆彦珩了,亦步亦趋跟在沈莬身后,理直气壮道:“书的事解决了,你该陪我去泛舟了吧?”
  沈莬都要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背着身堵在门前,不准穆彦珩再进:“世子殿下,请回。”
  见三竹识趣地没有跟过来,穆彦珩仗着自己纤瘦,矮身从沈莬腋下和门框的空隙间钻了进去,而后不等沈莬扯他脖领子,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等看到穆彦珩坐在自己床沿,悠闲地晃荡着两条长腿,沈莬不禁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上头暴起的青筋不耐地鼓动起来。
  “穆彦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