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哎呀呀,怎么气成这样了?
  沈莬生气分三个阶段——生气,会叫他“世子殿下”;很生气,会用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非常非常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叫他“穆彦珩”。
  不过,穆彦珩从不怕沈莬生气,还很喜欢惹他生气。沈莬因为他气急,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宠爱的错觉,虽然明知沈莬的忍让是逼不得已。
  “叫本世子干嘛?”穆彦珩索性往沈莬床上一躺,“你前面对本世子出言不敬,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撇一眼沈莬铁青的脸色,穆彦珩两下蹬掉鞋子,爬进了床里:“你不陪我泛舟,那换本世子陪你看书好了。你看你的,我睡我的。”
  沈莬走到床前,穆彦珩正装模作样地闭着眼,要是能把嘴角压下去,兴许还装得像些。
  穆彦珩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躺着,料想沈莬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就算动手,也正好给了他能威胁对方的借口,怎么都不亏。
  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屋里静悄悄的,但他分明感觉到沈莬就站在床前,而且正看着自己。
  反常的平静让穆彦珩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睁眼。因为心虚,发出的声音都绵软了许多,听着像是在撒娇:“你要怎样才肯陪我去?”
  听到脚步声渐远,穆彦珩睁开眼望过去,沈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静沉稳,正坐在桌前喝茶。
  “问你话呢。”
  “到武举结束前,别来烦我。”
  第5章
  “不行!”
  穆彦珩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现在才4月,按照惯例,武举最初的引试要到夏末举行,若是一路顺遂,最终的殿试更是要到次年春季。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如何能耐得住?
  更让他生气的是,沈莬竟厌烦他至此吗?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如何做到一年半载无交集?不对,沈莬确实可以做到。这么多年,沈莬从没主动找过自己……
  思及此,穆彦珩突然觉得自己今早的所作所为很没意思。为什么非要拉上沈莬呢?骆琳瑶一介弱女子,一起泛舟罢了,还能将他吃了不成。至于娘亲的心思,他不肯就是不肯,娘亲也不能硬逼着他成亲。
  正想着,屋外传来松石焦急的声音:“世子可在这?到处都找遍了,再找不到真要急死人了。”
  三竹刚收拾完院子,看松石满头满脸的汗,大概是跑遍了府里找穆彦珩,看着也不像病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急成这样?”
  “夫人要少爷陪骆小姐去泛舟,少爷前头说要去给夫人请安,去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回来。骆小姐一直在门厅等着,这会都该等急了。”松石一边说,一边不住朝沈莬房里张望,“少爷该不会是反悔了,不愿意去吧,这可怎么办呐。”
  屋里两人听着外边的动静,互相看着不出声。穆彦珩一边气恼地嘀咕着“不去就不去”,一边下床穿鞋。路过沈莬时,难得有骨气地没看他一眼。
  “三个月。”
  刚要迈出房门的脚不由地顿住,胸腔有股异样的情愫开始汹涌地翻腾,穆彦珩没回头:“一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
  “一个半月。”沈莬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同他解算学题,见穆彦珩还是不应,沈莬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世子殿下,请便。”
  “……好吧。”
  一个半月,多画几幅丹青,忍忍也就过去了。
  穆彦珩极力按耐住自己想往上翘的嘴角,整了整衣衫,调整好表情,才走到院里:“急什么,这会去也不晚。”
  “少爷!”松石激动得恨不得扑到穆彦珩身上去,“可算找着您了,那咱们赶紧走吧。”
  “嗯。”穆彦珩敷衍道,转头朝屋里看,沈莬已经换了身玄青色的袍子。这是沈莬少数带点颜色的衣裳……
  “你干嘛突然换衣裳?”穆彦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口是心非地劝道,“你还是穿黑色好看,换回来吧。”
  沈莬不理他,将沾上茶渍的黑袍随手搭在衣桁上,靠近过来的时候,穆彦珩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可能是刚换了袍子的缘故,香味要比平日冷淡许多。
  骆琳瑶已经在门厅坐了快一个时辰,等得她是心如冰窖,没人来传话,又不能回去。正望眼欲穿地望着门廊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多时,穆彦珩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绝丽面容便出现在眼前。他今日穿了件云水蓝交领的白色长袍,束着同色的云纹腰带,其上系了一块刻着凤鸟纹的羊脂玉玉佩。对方看上去心情颇好,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都有种欢快俏皮的味道。
  喜欢穿白袍的男子少有,能穿得俊逸出尘的就更少。明明是男子,却无端让人自惭形秽起来。这样的人,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夫君吗?
  愣神间,穆彦珩已经走进了门厅,身后还跟着一个没见过的高大青年。那人看上去很是儒雅,如果说穆彦珩艳如桃李的话,那这人便是温润如玉。咋一看不及穆彦珩惹眼,却总叫人忍不住想一直盯着看,越看越……
  “喂!”
  骆琳瑶盯着沈莬愣神的模样,令穆彦珩很是不悦。骆琳瑶被他这么一喊,立马垂下脑袋,耳朵尖却是羞红了。
  沈莬隔着一米远向骆琳瑶见礼,举止得体却疏离:“在下沈莬。”
  骆琳瑶先是慌慌张张地撇了穆彦珩一眼,赶忙回礼道:“小女名叫琳瑶,是岭南惠州人。”
  沈莬略一点头,算是知晓。
  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自我介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得穆彦珩很是吃味:“赶紧走吧!”
  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好同他们坐一辆马车。于是,松石和三竹一前一后各赶着一辆,就着万里无云的好日头,向着兰溪湖去了。
  穆彦珩和沈莬分坐马车两边,沈莬正掀开帘子看窗外,穆彦珩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方才骆琳瑶的眼神,突然有些后悔拉沈莬出来。
  到了码头,松石先去租画舫。三竹在一旁看他们三人一言不发地杵着,怎么看怎么别扭。明知夫人安排此行的目的,少爷为什么会同意一同前来?定是世子又做了什么威胁少爷……
  “沈莬!”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大嗓门正是一早被污了绝版书的韩霖。韩霖一身干练的武生装扮,身边还有位穿着嫩黄襦裙的娇小女子。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穆彦珩用脚趾也能猜到那姑娘定是韩霖的未婚妻。韩霖对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情丝懵懂时便视为己物,常吃飞醋。待到姑娘及笄,便迫不及待地上门提亲。订婚之后,这两人更是秤不离砣地到处秀恩爱,碍眼得很。
  走近一瞧,那人不是赵晚音还能是谁?
  见到挚友,沈莬少见地笑了,虽只是嘴角微翘,却看得人如沐春风:“韩兄。”
  韩霖一上来就热情地搭上沈莬的肩,又捏又拍:“你小子在家忙啥呢,月余不见,倒是又结实不少。”又转向穆彦珩,“世子怎么也在?还有这位姑娘是?”
  韩家是武学世家,没文人那么多规矩讲究,问一嘴没见过的姑娘,纯粹出于好奇。
  按理说,该由穆彦珩来做介绍,但他早忘了骆琳瑶的家世背景,这会松石又不在,只得敷衍道:“她姓骆,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
  韩霖与穆家老大同年,年长穆彦珩六岁,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对方的无礼早已习以为常,再说他也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
  倒是骆琳瑶有些尴尬,欠身施礼,轻声又做了遍自我介绍:“小女名叫琳瑶,岭南惠州人。”
  韩霖向她回了一礼,侧身让了让自己未婚妻:“这是晚音,在下的未婚妻。”
  赵晚音笑弯了眉眼,虽是第一次见,却让骆琳瑶觉得很亲切。眼前这一对璧人,男子高大壮硕,女子温柔甜美,又肉眼可见的恩爱,实在令人羡慕。
  “少爷!”
  松石在一艘豪华画舫下朝这边招手,穆彦珩想在有人提出同游前,先拉着沈莬离开,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若世子不介意,咱们可否同游?”猜到会有人提议,没想到开口的竟是赵晚音。
  “如此甚好。”韩霖赶忙附和,“我也有好些话想同沈莬聊。”
  众人一齐看向穆彦珩,他知道沈莬也想同韩霖畅聊,只得同意。
  上了画舫他便后悔了……
  赵晚音与骆琳瑶一见如故,不多时便携手去了船尾,一边品茗一边聊得巧笑嫣兮。舱室里沈莬和韩霖也聊得投入,聊的多是兵法时政一类,穆彦珩就坐在沈莬边上,却一句话也插不上。而且沈莬这会说的话,都快赶上跟自己一年说的量了!
  想想这租船的钱还是他付的,却只能当个哑巴摆设,简直是为人作嫁的大冤种!
  松石惯会察言观色,看出自家少爷正在生闷气。而且事情的发展怎么变成这样了?夫人安排游湖泛舟,是想让少爷和骆小姐增进感情。临出门多了个沈莬不说,这会还掺和进了韩霖夫妇。上船到现在也快一个时辰了,少爷茶都喝完了两盏,愣是没人跟他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