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为什么哭?”
  这话实在不像是霍懿安能吐出的象牙,毕竟这人前一秒还在啧他,郁明殊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对方应该说的是:哭什么哭!
  郁明殊虽然正难受着,也很想回一句:关你屁事。
  很可惜,他现在只是有些被负面情绪击中,郁闷难言有点想死,但不是真的想死,所以他只是垂下眼小声说了句“抱歉”,看着酣睡中格外可爱的小幼崽,缓缓将手臂递出。
  霍懿安没有马上将崽接过,仍旧面无表情盯着那双被泪水濡湿的红肿双眸。
  直到余光注意到郁明殊的双臂如同振翅的蝴蝶般轻微抖动起来,虽然一开始的幅度微不可察,但却无法逃脱霍懿安5.4的超强视力。
  这人不仅矮小、过瘦,连力气也小的可怜。一边这么想着,霍懿安很快将崽子接了过来。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圈的白嫩胖崽,到了霍懿安手里就跟个轻飘飘的塑料小手办似的。
  即便抱崽手法极度不娴熟,但因为手掌大而有力,简单调整了片刻他很快便将崽子抱稳。
  霍懿安已经算上手极快的了,但也不知是熟睡中的崽子有所知觉,还是单纯被扰到了,即便双眼紧闭还是皱眉咧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开闹,直到霍懿安快速用双手将他稳稳承托。
  人在完全陌生的领域更容易获得成就感,就比如现在的霍懿安。
  可能也是傍晚被父母念了太多,霍懿安突然觉得也许并非他太难带,而是父母当年不会带,不然小孩子身上又没长刺怎么会落床就醒?
  很显然,他在这方面比父母更有天赋。
  思及此,霍懿安下颌微扬,唇角勾起极为浅淡的弧度。
  不过这一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在郁明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瞬间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他不是表现得一秒都舍不得这崽吗?
  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攀上他?
  对方矮小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隐没于黑暗中,郁明殊似乎不是假哭给他看的,而是真的发生了什么,连一直以来的苦心筹谋都顾不上了。
  霍懿安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步子还是在迈出的瞬间顿在了半空。
  虽然异常情况意味着更容易发现漏洞,但难保这不是郁明殊的计中计,毕竟对方是专业表演院校的学生。
  即便如此认定,但当霍懿安低头看向怀里仍旧安睡的崽子,却突然觉得自己天赋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敏锐地察觉自己还是想跟上去一探究竟,霍懿安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强烈的排斥感在内心疯涌,几乎让他隐隐作呕。
  *
  虽然送还小幼崽,让郁明殊感受到无与伦比的难过,但他没有再哭。
  过去的经历让他深刻理解,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流泪不会让事情产生一丝一毫的转变,反倒还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而力竭。
  除非是撞上沈哥家这般催泪的情况,平时他都会努力压抑爱哭的天性。
  郁明殊感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回程开得就尤其慢。
  他其实一点都不怕死,只是怕自己一条烂命再牵连到别人,以及万一出什么意外落个半死不活,情况只会比现在糟糕百倍。
  郁明殊被风吹得清醒不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戴头盔,立即找了个安全位置刹停,抖着手将头盔戴好。
  长睫垂下,视线定格在身前的儿童座椅,崽子的小头盔正安静地陈放在里面。
  虽然明知黑夜总是容易将他本就低落的情绪拖入深渊,但郁明殊还是有些无力对抗席卷全身的情绪风暴。
  其实他很享受送外卖忙得脑中只有订单的状态,这样不论夜再深,他都无瑕思考其他。
  一旦闲下来,脑中的沼泽就会翻涌甚至沸腾。
  一开始他会深呼吸转移注意力,但现在就算反复深呼吸调整,他的思绪也很难转圜,在有意识自救时,他会迫使自己打开手机随便看些什么,或者吃点安眠药强制重启。
  只要睡醒,就又是新的一天。
  但这招对环境要求较高,郁明殊便打算拿出手机给自己放些高能量嗨曲,先把自己运回家再说。
  就在这时候手机意外响起,看着屏幕上不断跃动的来电提示,郁明殊身体一僵,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
  “小殊,你真的不要爸爸妈妈了吗?”
  郁明殊鼻头一酸,就听电话另一端又传来养父的声音:“你跟那个白眼狼废什么话,直接问他是不是已经搭上了霍懿安。”
  “你少说两句。”女人声音温柔,就连斥责丈夫时亦是如此。
  她松开掩住话筒的手继续对郁明殊说道:“小殊,爸爸妈妈在网上看到视频才知道你现在竟然在送外卖,既然在外面过不下去,为什么不回家?”
  郁明殊听着女人温和柔软的声音,心里却感不到半分暖意。
  虽然母亲的温柔关怀很容易令他误解,甚至一度无法相信母亲会同意父亲将他卖给薛董的决定,但事实就是如此。
  郁明殊恍惚一瞬,还是很快清醒过来:“您误会了,我只是偶然撞上霍懿安,他根本不认识我,更别说搭上了。”
  女人还要说些什么,郁明殊先一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外面过得下去,所以如果您还是想劝我回家配合父亲的决策,就算了,我还要继续送外卖,先挂了。”
  话音未落,听筒里果然传来男人暴躁的咒骂声,郁明殊麻木地挂断电话。
  其实早些年父亲对他并不是这么糟糕的,可能是那时并不知道他是抱错的,也可能是那时对他的婚姻价值充满期待,亦或者还有当时家中生意蒸蒸日上的缘故……
  郁明殊甚至一度坚定不移地认为,养父母就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然而真相却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人爱他。
  他们只希望他脱光了乖乖躺在大人物的床上,为家中换取巨额资源,不论是年迈的薛董,还是年轻有为生人勿近的霍懿安,只要能卖上高价即可。
  郁明殊凭着求生本能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精神,再度萎靡崩塌。
  精神恍惚,风一吹就全身发抖。
  盛夏的凉爽夜风并不会让人冷到发抖,郁明殊是因生理应激和神经递质紊乱导致的。
  一般情况下只会手抖,他很久没抖成这样了,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车骑回家的。
  恍惚间,看到漆黑一片的胡同口停了一辆正打着双闪的黑车,郁明殊以为自己是又产生幻觉了,很快收回眼。
  然而下一秒,他又听到“幻听”——“拔拔呜!!!”
  就见半明半暗间,忽地射出一枚持续发出火车呜呜声的小炮弹,紧接着便感觉身下一热,崽子已经一把飞抱住他的腿。
  幻觉,不可能带来如此真实的五感,郁明殊一下就清醒了。
  “……嘟、嘟?”
  四目相对,一大颗泪瞬间滴落。
  张秘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得极为清晰。
  直到这一刻,目睹仙子落泪现场,他才算隐约弄懂为什么霍总坚持要将睡着的崽捆进安全座椅,并成功将其扰醒开启新一轮的魔音贯耳。
  这个人机,他变异了!
  难怪一进出租屋,就让他准备换洗衣物。
  也难怪会有孩子,看来这人机早就变异了,他之前果然没想错!张秘书以一分钟三千字的超绝效率,很快将脑中剧情进一步完善。
  霍懿安看着爸崽抱头痛哭,一副谁都不能将彼此分离的模样,但他显然不能将生物学上的崽子留在这种地方过夜。
  霍懿安无可奈何走下车,未站到爸崽身前,就和面朝向他的郁明殊对上视线。
  盈满泪水的可怜眸子顿时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试图阻断自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再是精神混乱,在对上霍懿安冷酷的眼神时,也会清醒意识到自己是没资格占有怀中小幼崽的。
  然而他拼命咽下自己的哭声,却不仅未能停止抽噎,身体还抖得更加剧烈,他四肢发麻,感觉自己无法喘息,甚至无力拢住怀中的崽。
  好在崽子攥得极紧,哪怕郁明殊突然松手,小幼崽也能扯着爸爸的领口完成缓降。
  而一旁的霍懿安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崽子将郁明殊的t恤领口扯过肩头,即将撕开前,圆滚滚的小屁股就被亲爹从身后托住。
  崽子却顾不上自身,意识到爸爸情况不对,虽然难以理解也无法描述,但他还是立即抓住爹地的手臂大叫:“拔拔!救拔拔!”
  实际上在接崽前,霍懿安就基本确认郁明殊是呼吸性碱中毒。
  人体对他来说是一台设计精妙但又充满缺陷的机器,不论是出于对自身秩序、健康的执着,还是幼时对“人体系统”运作的好奇,都曾促使他主动学习了大量医学知识。
  所以他几乎是立即将崽放下,迅速将手掌拱起并覆上郁明殊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