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谢行之坐在河边大石上,道童草草地替他处理了下腿上的伤口,他望着徐慎舒然一笑,“兄长,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徐慎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谢行之此刻与昨日好似有何处不同了。
  虽说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但显然,他今日比之昨日,要松弛坦然很多。
  就好像,他突然又想活了一样。
  徐慎感到疑惑,但他将疑惑强行压了下去,他怕此时追问,又刺激到他,“罢了,只要你往后不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再逼你回京了,你要在道观住着就住吧,住多久我也陪你——”
  谢行之否认道,“谁说我要在道观住一辈子了。”
  他一笑,“之前是有些事没能想通,现在死过一回了,我全想明白了。兄长说得对,我明日就随你回京。”
  徐慎一怔,“你的意思是?”
  谢行之一t瘸一拐地站起来,对着他灿然一笑,“我们今晚就回京。”
  他还有事要问他娘老子呢。
  阴郁苍白的青年,甚少这样灿烂的笑,艳若春风桃李。
  徐慎愈发疑惑,直觉他有事瞒着自己,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愿意回京,才是最重要的。
  故而徐慎将此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到城门时已是傍晚。
  谢行之向徐慎道谢后,独自进宫。
  他直奔母父所居的长清宫而去。
  晏帝正在用膳,徐观澜陪侍在侧,听得汝青来报,谢朝晏抬眉,“他怎么这时来了?既受了伤,那就回去好好养着。不必来问安了。”
  汝青道:“三殿下说,是有顶要紧的事情。”
  徐观澜道:“老三也不是不懂事的,应该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谢朝晏点点头,“那就让他进来吧。”
  谢行之一瘸一拐地入内,正要跪下请安,晏帝出声打断:“行了,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谢行之也不客气,既然这样,他也就不跪了,他道:“还请母皇屏退左右,儿臣真有要事相商。”
  谢朝晏抬眉,一顿,到底是按捺住,“那就都下去吧。”
  女官鱼贯而出,大殿内只剩下夫妻俩与谢行之,晏帝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汤,“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行之道:“母皇,你最好先别喝汤。”
  谢朝晏真要不耐烦了,“快说!”
  谢行之道:“儿臣有了心上人,是来请母皇与父君允准的。”
  徐观澜也感到不对劲了,“你有心上人,自去求娶就好了,何须我与你母皇允准?”
  说得就像他多么听话一样。
  谢行之低头,“这个,恐怕是真的需要你们允许。”
  谢朝晏吹了吹汤,“到底是谁家的。让你这么小心翼翼。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也好,有人能管着你……”
  “谢元嘉。”
  谢行之突兀道。
  “说你的心上人,你提你长姐作甚么——”
  徐观澜忽然顿住,一些事在脑子里飞快地重组,从前忽视的细微之处在这一刻忽然都串联起来。
  为什么谢行之偏偏在元嘉的婚礼上发疯,为什么元嘉每个未婚夫最终都和她不了了之,为什么谢行之看元嘉的眼神那般偏执热烈。
  谢行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多年来压在心上的阴霾一朝散去,此刻只剩下晴空万里,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地说出口:“我喜欢谢元嘉。不是作为阿弟喜欢长姐,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我从前和她争皇位,也不过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
  徐观澜震惊,继续怒道:“混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
  谢朝晏气得语无论次,“你是畜牲吗?谢行之,那是你长姐!”
  谢行之耸耸肩,“又不是亲生的。”
  对着双亲震惊的眼神,他笑眯眯地道:“你们别想瞒我。我全都知道了。”
  第95章 凛冬(九)
  夫妻俩半晌没缓过神来,大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谢朝晏起初不想承认,“你知道什么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她定了定神,“朕看你是失心疯了,掉下山崖把脑子摔坏了罢,赶紧滚回去罢。今日就当你没来过这里——”
  “母皇,我见到长姐了。”谢行之出言打断她,他眸中闪动着水光,“你们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睡在小青峰下这么多年呢。”
  丧女之痛太过惨烈,她刻意忽视了这许多年,骤然被儿子这样直白地揭开,谢朝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闷闷地,又下起了大雨。
  但帝王之尊不允许她情绪外泄,谢朝晏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所以呢,你今日来说这件事,是想做什么?”
  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肯定?元嘉的名字写在皇室玉牒之上,她就是朕的亲女儿。你想用她的身世来攻讦于她是没用的。”
  谢行之猝然被这般质疑,他亦冷冷道:“总不能因为母皇夺嫡时杀了亲兄长,就认为我们也会骨肉相残吧。”
  晏帝蓦然冷笑,“皇位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正是因为朕杀了亲兄弟,所以才知道,人为了权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行之嗤笑,毫不示弱地回答,“陛下,皇位何曾入过我的眼。我也从未想过要公开她的身份来为自己夺位造势。甚至于,我希望你们,也一直瞒着她,永远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这倒是出乎谢朝晏的意料,她不由得高看谢行之一眼。
  徐观澜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不想告诉她?”
  谢行之干脆地道:“不想。”
  谢朝晏眼中带了几分探究的深意,“为何?你若不告诉她,你们就还是亲姐弟,你又如何同她在一处呢?”
  谢行之忽而跪下,一丝不苟地向两人行了跪拜大礼。
  夫妻俩心上忽然重重地打起鼓来,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谢行之叩头道:“我愿假死,放弃皇子身份,往后就以寻常人的身份陪伴在她身旁。请陛下与太傅成全。”
  徐观澜惊诧道:“谢行之,这样的话怎能随便说?”
  他声音颤抖着:“你不要我和你阿娘了吗?那你二姊呢,还有小四?”
  谢朝晏若有所思,默默地观察起了谢行之,她发觉自己竟是头次这般认真地仔细地打量儿子。
  他跪得笔直,双眼如炬,“我是你们亲生的,就算明面上没了这个身份,也不会影响什么。可她不是——”
  谢行之声音很轻,低低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她十二岁那年,为了驯服来自西域的汗血马驹,把命都赌上,被烈马摔下背,差点丧生在马蹄下。只是因为你随口夸小四,‘谢家的人都是天生擅骑射的’。她最怕的,就是成为姐妹中的异类,就是被人说不像你。”
  他望向谢朝晏,透出几分恳求,“她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完美的皇长女,只是擅长下苦功。你知道她有多爱你。所以,永远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谢行之生得像已故的谢朝清,眉目秾艳,唇红齿白,生就一副漂亮多情的面孔。
  但不同的是,谢朝清的确多情,处处风流。
  而阿行这些年,除了朱家的那个小娘子似乎爱慕于他外,她再未听得过任何一句有关三殿下的风流传闻。
  原来是因为元嘉么?那他这些年,很是专情啊。
  像他阿爹。
  谢朝晏凝神,正色道:“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谢行之缓慢地,郑重地点头。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醒,过往十几年困住他的,不是她不爱他,而是他根本没有资格爱她。
  上天垂怜,她竟然不是自己的亲姐姐。
  谢行之从未有一刻如此地感念漫天神佛,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路神仙起了作用,但他愿从此以后见庙就拜,虔诚供奉。
  徐观澜见母子俩这样就要把事情定下来,忍不住劝道:“阿行,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呢。不要冲动,这毕竟不是小事。”
  谢行之道:“阿爹,我很在乎谢元嘉,就像你在乎阿娘那样。没了她,我活不了。”
  徐观澜被他一噎,满腔的道理讲不出来,他好半晌只能吐出一句话来,“在乎到连江山都不稀罕了吗?”
  谢行之淡淡笑了,眉间藏着几分促狭:“阿爹当年为阿娘太傅,为了她,名姓家族都可尽弃,我又算什么呢?”
  徐观澜没忍住,骂了一句,“你们谢家人都是疯子。疯子。”
  谢朝晏瞪了他一眼,徐观澜瞬间哑然,“好好好,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和大疯子一起生了一堆小疯子——”
  谢朝晏扇了他一下子,愠怒道:“说什么呢!怎么,你后悔了?”
  徐观澜阴阳怪气,“我后悔与否,陛下也在意么,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只怕我一走,立刻就有那姓萧的姓李的闻着味儿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