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谢朝晏最喜欢看他这副暗戳戳吃醋的样子,她笑眯眯道:“是哦。要不然,太傅先回爹家住两天,让朕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来——”
  谢行之看一眼爹,又看一眼娘,总感觉自己不该在这里。
  他轻咳一声,“那儿臣先告退了?”
  谢朝晏抬头,惊异道,“原来你还没走吗?”
  晏帝年过四十,但仍能瞧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她骨相匀净,凤眼多情,十分凌厉的美貌。往日谢行之与她不算多么亲近。
  这几年尤甚,在正宴上见的次数更多。印象中的母亲,也总是盛妆华服,高坐龙台,此刻这样,只穿一身家常半旧衣裳的时候才是少见。
  灯火葳蕤下,她褪去了帝王的凌厉,眉眼含笑带情。像一朵莲。
  谢行之忽然顿住,轻声道:“长姐的眼睛,和下巴,长得很像你。她的眼尾,有一颗痣。”
  谢朝晏骤然收了笑,一直被刻意忽视的,积压在心上的那些痛楚,忽然就压不住了。
  徐观澜亦怔在原地,“你怎么会知道的?”
  长女去t世时,谢行之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年见过她的人也很少,老三怎么会这样清楚那孩子的相貌呢。还说得这样肯定。
  谢行之道:“我梦见她了。”
  要将内心玄妙的感觉说与人听,谢行之也感到不自在,他吞吐道:“我,我睡在她的坟茔前,就看到她一身白衣白裙,坐在墓碑上,对着我笑。”
  谢朝晏浑身一颤,像是凭空挨了一刀,她低低道,眼里有泪光,“……她五岁生辰那年,我亲手给她做了一套素色衣裙。”
  徐观澜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他听见她哽声道:“这么多年,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她是不是很怪我。怪我把她忘了。”
  徐观澜心上亦是酸楚难捱,两人此刻将方才的别扭暂且抛诸脑后。
  徐观澜道:“怪我。是我没有护好她。”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吗?”
  谢朝晏泪眼望向谢行之。
  谢行之头次意识到,原来人间帝皇也并非如他想象的刀枪不入,她也是母亲,她也有软肋。
  谢行之轻声道:“姐姐对我说,知道你很忙,所以你两年去看她一次,她就很满足了。”
  谢朝晏通红着眼,无力地坐回龙椅,闭上眼睛,朝他摆了摆手,“你走罢。”
  谢行之垂首行礼,告退。
  谢朝晏揉了揉眉心。她想起将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她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会冲着她笑,伸手要抱抱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说话,晚上睡在她身边,不吵也不闹。
  她睁开眼就能看见女儿恬静的睡颜。晨光里,她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温热的呼吸扑在谢朝晏面上,女儿的小指头勾住她的手指。
  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
  徐观澜问她:“对于老三所请,你怎么想呢?”
  “就如他所愿吧。”
  谢朝晏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已经是一团烂账,算不清楚了。往后女儿们的事,你我也少插手吧。小四与元嘉——”
  她摇了摇头,“谁得皇位,就看她们自己了。”
  第96章 凛冬(十)
  寒风凛冽,京郊一行车队迎风而行,中间两驾紫金宝顶的马车,一看就知并非寻常人家,蟊贼并非不动心,但侍卫黑衣重甲,个个沉默,眼利如刀,瞧着就是练家子。
  更有一青年将军手提银枪,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并非等闲能够招惹的。
  故而归京的一路都风平浪静,没有遇上什么意外状况。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毛地毯,烧着兽金炭,温暖如春。
  热茶水汩汩入杯,崔太后艰难地睁开眼,唇边被递来了茶水,她下意识地启唇去饮,热水入喉,她清醒了几分,看清了眼前明妍如牡丹的女子。
  她被下了药,虚弱着,神情却恶毒:“看来是京城就要到了。你这个假冒的皇长女,怎么一点都不慌张呢?”
  谢元嘉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祖母,看来您还是昏睡着更让人喜欢呢。那样看着,您就像寻常人家慈爱的长辈一样。”
  她搁下茶盏,“我已经查证过,那卷轴根本就是假的。你手里没有实证,不过是诛心。想挑拨我们母女来救谢绍安罢了。”
  崔太后被戳破也不心虚,“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除了伪造,哀家又能去哪里找实证。”
  她似笑非笑,“你既然已经知道是伪证,还来见哀家?”
  “先太子到底还留了多少人在朝中,太后若是愿意迷途知返,我可向母皇求情——”
  “那倒不必。”崔太后道:“哀家可不希望谢朝晏从此高枕无忧。”
  她挑衅一般:“万一哪日其中有人得了重用,将她勒死了呢。”
  老妇沙沙地笑起来,喉咙里像是卡着痰,光线昏暗,她眸中满是怨毒狠厉,看得谢元嘉心凉。
  她道:“世上竟真有母亲这样恨自己的孩子。”
  崔太后红通着眼,恨不能生啖女儿,一口一口将她嚼碎了咽回娘胎里:“她是我生的。凭什么忤逆我。哀家就是要让她知道,别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不听话了。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我弃在冷宫里的天煞孤星。”
  崔太后发脾气后,软绵绵地歪在锦枕上,闭上眼,“你们要杀哀家,尽管来就是。正好送哀家去地底下与先帝和清儿一家团聚。正好又给谢朝晏添一条弑母的罪名。你们想撬开我的嘴是不可能了——”
  “那谢绍安呢。”
  崔太后的得意戛然而止。
  谢元嘉道:“您最爱的儿子,在这世上,可就剩下那一点血脉了。您不为他打算了吗?”
  崔太后蓦地睁开眼,谢元嘉冷冷回望,“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会利用血脉亲情。从今日起,你一日不说,我就饿着谢绍安一日。你说一个名字,换他一顿饱饭,如何?”
  崔太后嘴唇颤抖,“你,你——”
  “祖母,你也知道,谢绍安身体不太好。饿不了几天的。早点考虑清楚。”
  她优雅地起身,马车内的暖香烘得她有些头晕脑胀了,丹墨在外替她打帘,冷风灌了进来,崔太后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谢元嘉出来,丹墨问道:“殿下要回自己的马车上吗?”
  萧策此刻听见动静,调转马头回来,有意无意地绕着她的马车打转。
  谢元嘉不知何故,心里生了些抵触,她翻身上马,“不必了。我们就缀在末尾,我吹吹风,醒醒神也好。”
  丹墨瞥了一眼被她落在身后的萧策,身影似乎很是落寞。
  她跟上去,有些没忍住地开口问道:“殿下最近是和萧小将军吵架了吗?”
  谢元嘉并未回答,她只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和丹墨不如同予白亲近,予白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在她心里,更像是好友。予白可以问的话,丹墨来问,就显得僭越。
  丹墨不死心,再问道:“那可是萧小将军何处得罪了大殿下吗?”
  谢元嘉忽然看了她一眼,心下明了,“原来你是他派到孤身边的人?”
  丹墨不曾想自己这一句多嘴就暴露了,她低头,“没,没有——”
  “别想否认。你素日也算稳重,何以今日这样不管不顾地打听?”
  谢元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身边待了七八年了。他萧策什么意思,安插眼线在我身边?”
  丹墨见她生气了,忙解释道:“将军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怕他远在边境,殿下有什么危险,他不在身边。”
  谢元嘉一张脸冷若冰霜,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发狠劲一扬马鞭,“驾——”
  她从萧策身边过去,他瞧见了,刚漾开笑,“元嘉——”
  谢元嘉理也不理,两腿一夹马肚,风似的就过去了,他只闻到了她发梢的味道。
  萧策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丹墨讷讷地上前来,“将军,是属下不好。属下露了痕迹,让殿下知道了。”
  萧策默然一瞬,“应是不关你的事,她近来,似乎很不满意我。”
  虽然他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是隐瞒了部分她的身世,但她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何况他做得天衣无缝,她不会有所察觉才对。
  谢元嘉独自走在最前,吐出一口浊气来。
  她近来实在是不那么愿意看到萧策。
  他说是已经对她全盘托出了,但她总感觉何处甚为怪异。可下手去查,不管是那卷史册还是旁的,都证实萧策对她说的话是真的。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完美,天衣无缝。显得她如此多虑多疑。
  可她到底想知道什么呢?难道证实自己是母皇的亲生孩子令她不满意吗?
  她一向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最后往往也是正确的。她从未像最近一样,仿佛行驶在一场茫茫大雾当中。
  辨不清方道。不知该往何处走。想奋力击破迷障,却看不清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