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从白天到黑夜,寝殿内的动静未曾停歇,时而传出男人愤怒的低吼和女子破碎的哭泣。
  宣政殿外,宫人们屏息凝神,无人敢靠近。
  ……
  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隐约被刻意放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宫墙内悄然蔓延。
  皇后薛氏,身世虚假,秽乱宫闱,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第79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宣政殿后殿的纱帐,柔和地洒在凌枕梨恬静的睡颜上。
  裴玄临早已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动作谨慎,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安眠。
  穿戴好后,裴玄临站在床沿,默默凝视着她。
  此刻的凌枕梨褪去了昨夜的癫狂与尖刺,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柔顺,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种混杂着怜惜和尚未消弭的酸涩情绪在胸腔中涌动。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离开时,光顾恋恋不舍看床上的人去了,膝盖不慎撞到了昨日踢乱的椅子。
  一声闷哼,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嗯……”
  榻上的凌枕梨在睡梦中感受到噪扰,微微蹙起秀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头的被子滑落,露出一段布满暧昧红痕的雪白肩颈。
  裴玄临因那一下碰撞正蹙眉忍痛,见她只是嘟囔一声并未醒来,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因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而自嘲地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好好看路,迈步走出殿门。
  *
  含元殿上,气氛凝重。
  关于皇后的流言蜚语,以及帝后之间发生巨变的消息,早已如同暗流在朝臣之间传递。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扫过站在众臣前列,面色沉静的薛文勉。
  碍于薛家势大,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那压抑的骚动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陛下驾到——”
  内侍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瞬间压下所有杂音。
  裴玄临身着衮服,缓步走上御阶,神情淡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冷厉。
  他拂袖坐下,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裴玄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朝臣们也无法判断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虽然皇后做错了许多事,甚至秽乱宫闱令皇帝蒙羞,但皇帝依旧罢朝守在她的病榻前寸步不离,光凭这一点,想提议废后的老臣就打了退堂鼓。
  裴玄临看着座下朝臣们颜色不一样的脸就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绕不开关于薛映月的话题。
  与其等臣子们迂回试探,不如他主动开口,也好少耽误时间。
  想着,裴玄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缓缓开口。
  “皇后恣意妄为,罔顾礼法,秽乱宫闱,在宫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更兼身份存疑,欺君罔上,诸如此类,等等罪过,众爱卿以为,皇后此等行径,该当如何处置?”
  ……
  此话一出,百官寂静。
  无论是哪朝哪代,是何身份,这些罪过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哪里还用得着问如何处置。
  问如何处置那就是不想处置。
  薛文勉出列,撩袍跪地,抬头直视天颜,语气严厉:“微臣惶恐!”
  薛家一向随波逐流,谁是皇帝就听谁的话,基本都要得意于薛文勉善于审时度势,但这是唯一一次,他公然与皇帝叫板。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一片薛氏一党的官员也随之跪下,齐声高呼:“微臣惶恐!”
  一时间,惶恐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中,百官都跟着跪了下去。
  “呵,惶恐?”
  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官员,“那你们且说说,你们究竟在惶恐什么?”
  谏议大夫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陛下乃高宗皇帝亲自为您择选的正妻,母仪天下,若因一些尚未完全证实的流言便行废黜,恐令高宗皇帝泉下亡灵不安,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啊!”
  紧接着,又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当年,您被困江南,局势危殆,皇后陛下独留京城,面对幽帝掣肘,皇后仗剑起誓,绝不连累陛下分毫,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况自陛下登基以来,对娘娘宠爱有加,然薛氏一族谨守臣份,无半分逾越之举,若说皇后治理家族无方,老臣以为,此言过矣,还望陛下念及旧日情,三思而后行!”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或抬出先帝,或强调旧日功,或肯定其治国之能。
  裴玄临听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曾几何时,这些大臣们一个个上书劝谏他不可专宠皇后,应广纳妃嫔以延绵皇嗣。
  如今他假装要动手处置了,他们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拼死劝诫。
  无非是利益牵扯,怕动了薛家,影响他们自身的权势布局。
  他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不动声色。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淡淡开口。
  “众爱卿所言,朕已知悉,皇后之事,干系重大,朕自有考量。”
  裴玄临既未明确表态废后,也未否认皇后的过错,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空间,让底下的人去揣摩。
  “退朝。”
  裴玄临不再给众人纠缠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
  下朝后,裴玄临径直回到了宣政殿后殿。
  殿内依旧残留着昨夜旖旎又混乱的气息。
  凌枕梨依旧沉睡着,昨日的激烈争执与惩罚显然耗尽了她的心力。
  裴玄临原本的烦躁的内心在看到她人时,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走到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开脸颊边凌乱的几缕碎发,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凌枕梨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那张俊美却让她心寒的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初醒的迷蒙只存在了一瞬。
  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裴玄临后,想起昨
  日种种,凌枕梨几乎是下意识地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碰触,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这一举动,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裴玄临心中那点微弱的怜惜浇灭。
  他的柔情被她的抗拒打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怒火。
  “矫情什么。”
  裴玄临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昨夜不是还哭着哀求朕放过你吗?装的那般柔弱可怜,如今倒是硬气了,装给谁看?”
  他本意是想刺激她,想看她如同昨夜那般无助哭泣或者愤怒反驳,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好过此刻这冰冷的无视。
  但挑衅过火了。
  原本凌枕梨刚醒,脑子还有些混沌,并未想立刻与他冲突,可他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她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凌枕梨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寝衣,遍布暧昧红痕的身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着熊熊怒火。
  “裴玄临!”
  她声音嘶哑,抓起手边的软枕,用尽全身力气就朝他砸去,“你恶不恶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在这里说这些令人作呕的废话!”
  裴玄临抬手挡开飞来的枕头,看着她如同被激怒的母老虎一般张牙舞爪,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反击。
  “怎么,这么着急去死,是在下边有情郎等着你团聚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凌枕梨的痛处和逆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床上另一个枕头,没头没脑地一下下朝他砸去,声音尖锐,边砸边骂。
  “对!你猜对了!你祖宗十八代全在地下排着等我呢!还不赶紧送我下去!小心你爷爷们等急了,上来索你这个不孝孙的命!”
  “薛映月!”
  就算是文帝在世,他只是个不受宠的郡王,也未曾有人对裴玄临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裴玄临顿时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跳。
  他一把夺过薛映月拿着狂打他的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朝门外大吼一声。
  “还在门外愣着干什么!拿药进来!”
  殿门外候着的宫人闻声,立刻低眉顺眼地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进来,战战兢兢地奉上。
  凌枕梨看着那碗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凄厉而冰冷的笑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好啊,你终于舍得赐死我了?裴玄临,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