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似乎也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碰碰那圆滚滚的肚子,又有些胆怯,怕伤到母亲。
  看着小男孩这稚拙可爱的模样,薛映月在梦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薛皓庭……他比自己大了三岁多,按照时间来推算,崔悦容怀着自己时,他至少也该是三岁左右的年纪,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应清晰许多,绝不该是眼前这般咿呀学语蹒跚稚嫩的模样。
  这个孩子,看起来分明只有一两岁,正是最懵懂的年纪。
  那么,他是不是薛皓庭?
  还是说,薛皓庭小时候是痴呆?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个模糊的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薛映月沉静的梦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
  夜晚
  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长安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关于皇后薛映月密谋毒杀皇帝并自尽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疯狂滋长,到了夜晚,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烈焰与刀兵。
  皇城方向,第一点火星窜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猛扩散。
  很快,冲天的火光将夜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长安城在睡梦中被惊醒,无数双惊惶的眼睛望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宫阙。
  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流血与火焰的盛宴。
  薛皓庭一身锃亮铠甲,坐于马上,手中长刀映照着冲天火光,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薛家蓄养多年的死士,以及由房闻洲的心腹禁军。
  人群激愤,兵刃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房闻洲沉默地立于宫门阴影下,手中紧握着一枚指环。
  那是他给薛映月的蓝宝石金戒,不过在被裴玄临发现他和薛映月的情事之后,就被裴玄临派人送还给了他。
  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所以就把她杀了是吗,裴玄临。
  还真像你的作风啊,冷血又无情,还以为你会在她面前装一辈子好人呢,裴玄临,你对她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房闻洲眸中寒光一闪,对心腹下令:“打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内部接应下发出呻吟,轰然洞开。
  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长安城的心脏。
  杀戮,瞬间爆发。
  箭矢如蝗,刀剑铿锵,血肉之躯在冰冷的金属面前脆弱不堪。
  华丽的宫殿被火焰贪婪地舔舐,梁柱倾颓,帷幔化作飞灰,珍贵的典籍器物在混乱中被践踏抢夺。
  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将星月彻底遮蔽。
  宫人惊恐的哭喊与垂死者的哀鸣混杂在一起,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整个皇宫,已是一片修罗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核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宣政殿,异样地安静。
  薛皓庭与房闻洲浴血奋战,一路砍杀,目标明确。
  直取皇帝裴玄临的性命。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冲破最后防线,杀入宣政殿时,那扇沉重的镶铜殿门,却从内部缓缓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殊死抵抗,只有一队玄甲精兵无声列队而出,为首将领目光冷冽,声音无波无澜。
  “褒国公大人,忠勇侯大人,陛下有请。”
  这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杀红了眼的叛军前锋一滞。
  薛皓庭与房闻洲对视,眼中皆是惊疑。
  裴玄临在玩什么把戏?
  不容他们多想,那队精兵森然的杀气已表明态度。
  薛皓庭冷哼一声,握紧刀柄,迈步踏入。
  房闻洲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殿内,光线晦暗。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阴影中沉默矗立,唯有御座附近被几盏长明灯照亮。
  裴玄临闲适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的龙椅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带着病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殿外那场关乎他生死与帝国存亡的叛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御阶下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谢道简,他风尘仆仆,显然刚被紧急召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则是萧崇珩。
  他竟被从天牢中带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囚服,发丝凌乱,带着刑狱的痕迹。
  裴玄临特意让他以此种不堪的样貌出现,其羞辱与针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即便身着囚服,也难掩萧崇珩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挺拓的俊朗面容,这无疑更加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裴玄临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他目光扫过薛皓庭和房闻洲染血的铠甲,冷笑一声。
  “二位卿家,真是好大的阵仗。”
  薛皓庭按捺不住,厉声喝道:“裴玄临!少故弄玄虚!你逼死我妹妹,今日我便是来取你狗命!”
  “啊,原来是这样啊,舅兄,我逼死你妹妹……”
  裴玄临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并未理会薛皓庭的咆哮,而是侧首对内侍吩咐了一句。
  等待,在死寂中煎熬。
  殿外的厮杀声似乎正逐渐平息,胜负的天平在向谁倾斜,此刻已昭然若揭。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入光明。
  她被打扮得极美。
  乌黑长发梳成华丽的惊鸿髻发,点缀着珠翠步摇,金玉满头,身穿一袭红色蹙金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唇点朱丹,甚于出席重大宴会的装扮。
  是薛映月!
  她还活着。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艳,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缠绕在纤细脖颈上那圈刺目洁白的纱布,形成了无比诡异凄艳的对比。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空洞地映照着殿内的光影和人影。
  在场的人除了裴玄临,无一不在震惊。
  她还活着……
  薛映月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看着这由她一人串起的,汇聚了大唐最顶尖权力与情感的荒谬图景,回想起这些时日被裴玄临精神与**上的双重折磨,一种极致的讽刺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至极。
  “呵……”
  一声低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狸!”
  薛皓庭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按住薛映月瘦削的肩膀,急切地询问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宫里为什么往外传信说你死了,还有你的脖子……你的脖子这是怎么了?”
  薛皓庭的声音因恐惧和困惑而变形。
  见他如此,薛映月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厌恶,仿佛看蠢货般的眼神盯着他,面容扭曲,声音冰冷刺骨。
  “你这个蠢货!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中了裴玄临的计了!”
  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薛皓庭心上。
  “这下全完了!我完了,薛家也完了,我想死没死成,你们也要来陪我一起死了,哈哈,一群蠢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大家一起死吧,都死了干净!”
  薛映月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神涣散,清醒又狂乱,那疯狂的笑声响彻宫殿,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
  裴玄临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直到薛映月的笑声渐渐变为低泣般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现在,她就在这里。”
  裴玄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薛皓庭,房闻洲,谢道简,最后在萧崇珩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朕很想问问你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良知与野心之上。
  “倘若你们今夜谋反成功,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你们,打算将朕的皇后,将薛映月,置于何地?”
  他抛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直指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与抉择。
  “是将她当做前朝皇后,为了稳定人心,以绝后患,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
  “还是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责令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或者……”
  裴玄临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
  “效仿前朝往事,将朕这位倾国倾城的皇后,纳入自己的后宫,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