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个问题,赤裸裸地剥开了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薛映月被裴玄临逗笑了,她再次大笑起来。
  笑得凄惨绝望,自己就是一件玩物,一个战利品,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恶心,真恶心。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还算是个人吗?
  一个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引发男人野心和欲望的由头。
  恶心死了。
  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这些男人的权力和深情。
  这认知像毒液般侵蚀着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在极致的荒谬与悲哀中,彻底迷失,癫狂。
  房闻洲最先抬起头。
  他望着那个脆弱纤细的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
  如果那天是他把她从醉仙楼带出去,那么是不是不会发生这些,他会疼她,爱她,他们才会是最深的缘。
  房闻洲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坚定。
  “若真有那一天,臣愿将这万里江山,双手奉于她面前,由她处置,她的意愿,便是臣的意愿。”
  裴玄临冷笑一声。
  呵,说得好听,真让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恐怕就不记得薛映月是谁了。
  薛映月听到房闻洲的话,头都没抬,看都没看他。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的表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又转向薛皓庭,玩味地打量着他。
  他的大舅哥,他妻子的亲哥哥,更是她的情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以为是兄妹情深,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皓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薛映月那疯狂而绝望的样子,心中扭曲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薛映月,声音嘶哑而炽热,惊世骇俗的坦露。
  “我与你们都不同,我与她是亲兄妹,这天下,我和她谁坐,都是姓薛。”
  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将伦常踩在脚下。
  裴玄临翻了个白眼。
  那就更不能让你当皇帝了,难保你记起自己也姓薛,把天下据为己有。
  裴玄临看薛映月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嗤笑一声,然后看向谢道简。
  “谢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薛映月看了一眼谢道简,又很快低下了头。
  谢道简也看了薛映月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裴玄临。
  “陛下您不在皇城的时候,臣屡次三番求皇后改嫁于臣,想必我会说什么,陛下全部都猜得到。”
  裴玄临嗤笑出声。
  真是贱人爱犯贱,贱男人这么急切切地,想趁人之危破坏别人的婚姻,就不怕遭雷劈吗。
  尤其是薛映月还看了他一眼,当真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
  最后,裴玄临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萧崇珩身上。
  这个与他心爱女子有过一个女儿的男人,是他心中最深的芥蒂。
  “萧崇珩,”裴玄临的声音淬着寒冰,“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朕的好弟弟。”
  身着肮脏囚服的萧崇珩,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抬起头。
  萧崇珩忽略了裴玄临话语中的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精神恍惚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意。
  看来她过得并不好,那么,她后悔嫁给裴玄临了吗,好像是的,裴玄临似乎背叛了她。
  而她,最讨厌背叛,所以她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薛映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崇珩,内心复杂,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萧崇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肯定是要弥补我和她之间的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映月,一字一句道。
  “成为她的丈夫。”
  这句话,简单,直接,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薛映月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怔了一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飞快垂下了眸子。
  看到薛映月对萧崇珩的反应,裴玄临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最厌恶的,便是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那段他无法抹去的过去,尤其是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孩子。
  明知道他最看不惯,萧崇珩竟还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说出要顶替他成为薛映月丈夫的想法!
  不知廉耻的贱货,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吗!没有镜子连尿都没有吗!自己娶了那么多老婆还有脸对薛映月说这话,呸,不要脸。
  薛映月垂下眸子后,随目光涣散,但似乎也因为萧崇珩说的话而微微凝聚了一瞬。
  她用余光看了看萧崇珩,看到他那身刺目狼狈的衣服,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愧疚,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薛皓庭猛地扭头瞪向萧崇珩,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
  房闻洲则握紧了拳,脸色更加苍白。
  谢道简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这局面已彻底失控。
  萧崇珩对薛映月来说,确实与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是拯救她于水火的男人,也是陷她于水火的男人,是恩人,是仇人,是情人,更是挣脱不掉的劫数。
  裴玄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的众人,如同俯视着一群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随着想起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的感情纠葛,裴玄临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冰冷。
  他没有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言语上的评价,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然后,将目光投向殿外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
  “来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裴玄临淡淡地吐出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为这个流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压迫感的休止符。
  外面的战乱早就平息了,政变,终究又是他赢了。
  精兵再次无声地涌入,将除了裴玄临和薛映月之外的其他四个男人带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所有的爱恨情仇与野心痴狂,都封锁在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宣政殿里。
  薛映月那身刺目的红,就如同祭坛上最后的献祭,凝固在了四个男人的视野尽头,也烙印在了他们对这个不眠之夜的记忆里。
  ……
  听着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或恐惧的语言,薛映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眼底深处,也是一片浓重的悲哀。
  裴玄临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他等所有人都离开,才缓缓站
  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薛映月,如同俯视着棋盘上挣扎的蝼蚁。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弄。
  “朕的皇后,果然是倾国倾城,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映月毫无生气又被打扮得极其妖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了所有生机的花,只剩下即将凋零的枯败与空洞。
  看着裴玄临这幅样子,她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充满了厌弃与疲惫的冷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
  “裴玄临,你别再恶心我了,行吗?”
  薛映月抬起眼眸,她现在对裴玄临给她带来的一切麻烦都感到厌恶,说出来的话也跟着刻薄起来。
  “算我求你了,你快让我去死吧,怎么样都行,都好过在这里对着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内心的感受,最终,轻轻吐出。
  “真烦,倒胃口,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想吐,很恶心。”
  薛映月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的话,每一个字都切割着裴玄临的心脏。
  裴玄临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因她的话语而迅速暗淡下去。
  但他仍不甘心,仍固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她的愤怒,甚至她的恨意,都好过现在这令人恐慌的死寂。
  裴玄临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薛映月,你告诉朕,如果朕让你选,你愿意跟谁在一起,薛皓庭,谢道简,房闻洲,还是……萧崇珩?”
  他念出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尤其是萧崇珩,简直就是往自己心尖上插刀。
  可裴玄临偏偏要问,仿佛只有通过她的选择,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处于何等不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