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将近凌晨的时候他给沈砚发了个信息,自顾自地报备,仿佛在玩一场单机游戏,说自己在外面,晚点回,沈砚也没问他在哪里,只是说“嗯”,没有下文。
  后来两瓶酒喝完,许岚才想起蛋糕没拆封,三个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头重脚轻轻飘飘踩在云端中的感觉,轮流抢着打火机要点蜡烛,都没点成功。
  搞到最后,还是一旁的酒保觉得他们仨再这样下去,迟早一失手要把这酒吧烧了,帮他们把蜡烛点了,还陪着唱了好几个版本的生日歌。
  昏昏沉沉看着烛光摇曳,和陈辛互相搀扶着从酒吧走出来,叫上代驾上车的时候,方亦被酒精袭击的大脑昏昏沉沉想陈辛那句话:“虽然你的结果可能是对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投资沈砚,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公司,都是错的。”
  投资沈砚的公司,是方亦这些年做的风险最高,但收益也最高的一个决定。
  那一年,玄思科技刚刚出世,没有成型的产品,没有量产,没有客户,几乎在半导体行业里查无此人。
  那一年,方亦二十二岁,在华尔街交易员里混出一点儿名堂,没选择继续在二级市场里厮杀,而是回国和陈辛以及几个二代创立了投资公司,初出茅庐,风头正盛。
  是那时,在一个朋友的公司里做客时,意外碰见了沈砚。
  彼时的沈砚了经历沈家的落败,却没有一蹶不振,拿着公司的产品说明,一家又一家公司苦苦寻找投资。
  秋日干燥,他连日奔波,脸上疲态尽显,被无数人拒之门外,已经习惯这种受挫的感觉,却依旧礼貌道谢离去,举止周到,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折戟沉沙。
  那是沈砚和方亦的第一次会面,但沈砚不知道,并不是方亦同他的初见。
  方亦站在高楼,从高处垂首看沈砚略带萧瑟落寞,却依旧屹立直挺的背影,连朋友办公桌上当杯垫的产品报告都没看,就决定了要给玄思科技投资。
  他的合伙人自然是觉得他疯了,别说风控同不同意,压根就连立项都没立成,于是方亦自掏腰包,拿自己的钱,以个人股东的名义,投资了玄思,开始追逐沈砚,成为沈砚身后一道影子。
  那时方亦并不能预料到,这个突发奇想一意孤行的决定,是他投资生涯中收益率最高、最出彩、最灵光一现的选择,也是感情生涯中,最彻底、最失控、最惨重、最大代价的错误。
  他在追逐沈砚的路上渐行渐远,起初可能只是一见钟情,是恻隐之心,是怜悯,是一刹那的心动,到后来越陷越深,变得飞蛾扑火,奋不顾身,眼见深渊却不却步。
  最开始可能只是普通寻常的喜欢,喜欢到最后,变成一种无法转圜,没有余地,难以回头的执念。
  他和家里出柜那天,对他从来是慈父的父亲猛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自幼不算叛逆,比起老成的兄长、强势的姐姐,几乎是家里最听话懂事最叫人省心的一个,他父亲没想到最听话的小儿子不鸣则已,一吭声就是这样爆炸性的大事。
  老爷子那会儿恨不得出柜的是大儿子——大儿子忤逆惯了,多忤逆一点也没那么令人生气,但偏偏,偏偏就是方亦。
  起初全家都觉得方亦是图一时新鲜,可能连方亦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可此后这种感情并没如人所料那般,随时间迁移而心动消亡,他与家里僵持,闹得不可开交。
  他那时投资公司已经颇具规模,混出了自己的人脉,不是父母兄长停个卡断个零花钱就能制服的。
  不断冲突中,他逐渐地连家也不回,对峙最强烈的一次,他掏出一份签好的方家的股权转让协议,说不要方家的钱,转头就出了家门。
  他是真的有骨气,也是真的狠心,走出大门,这么多年多苦多累多痛,都没再回家,也就对家人不闻不问这么好几年。
  他大哥方铎说得对,遇上沈砚,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他今晚的确喝得有些多,回到公寓时脚步虚浮,眼神也有些涣散,解指纹锁按了好几下才按准位置。
  公寓们推开,卧室灯光没熄,沈砚还没睡,坐在窗边沙发椅上敲笔记本加班,听到动静抬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方亦冲他笑笑,往沈砚方向走了几步,他喝多了,想找个支点,于是要趴到沈砚肩上去,看沈砚在加哪门子的班。
  结果下巴还没靠上去,沈砚就躲开了。
  沈砚声音没什么温度,带着没有掩饰的不满和嫌弃:“一身酒味。”
  方亦反应慢了半拍,险些栽到地上去,他迟钝地眨了下眼,试图聚焦看清沈砚的表情,然后看清他面上一看就不是高兴的神色。
  “…嗯。”方亦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似乎在努力保持平衡,太晚了,他喝酒喝得喉咙有些痛,“不吵你,”
  他努力说得清晰些,撑着沙发靠背让自己站稳了,“我去客房睡。”
  说完,也不等沈砚回应,就踉踉跄跄地朝客房走去。
  客房没开暖气,但门没关严,方亦几乎是撞进去的。
  他没开灯,凭着记忆和窗外微弱的光线摸向床的位置,然而黑暗和酒精彻底剥夺了他的平衡感。
  离床还有一步之遥,他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嘭”一声闷响,栽进蓬松的床里,头砸在床头碰了一下,约莫是淤青。
  他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就着这个姿势准备连被子都不用盖,就要昏迷过去。
  沈砚听着响动,眉头锁得更紧,他烦躁地大步走到客房门口,“啪”地按亮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下,方亦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试图在光亮中继续睡。
  可惜没成功,因为沈砚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揪住他后颈的衣领,用力把他往上提。
  “起来!”沈砚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冷硬。
  方亦被这力道拽得“唔”了一声,勉强抬起头。
  “去洗漱。”沈砚松开他可怜的衬衫,转而抓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拖起来。
  方亦头重脚轻,嘴上失了平日对沈砚的唯命是从,含混道:“又没熏你。”
  沈砚脸色很难看:“你把床单弄得全是灰。”
  沈砚几乎是把他推搡着弄进了浴室,浴缸水已经满了,沈砚原本想直接把方亦丢进去,但侧首看见方亦迷茫的眼神,怀疑此时把他丢浴缸里可能真能淹死他,把浴室变成凶杀案现场。
  沈砚低低喝斥一声,改变了主意,转而拧开淋浴喷头,拽着方亦站到花洒下。
  “站好!”沈砚命令道。
  他一手固定摇摇晃晃的方亦,一手拿着花洒就往方亦身上冲,把本来就茫然的方亦劈头盖脸冲得更茫然。
  没过一会儿沈砚自己身上的棉质睡衣也湿了,动作顾得上这边顾不上那边,稍显狼狈。
  温热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浴室空间狭小,方亦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砚身上,眼睛进了水睁不开,他顺势想把脸埋进沈砚的颈窝,嘴唇也迷迷糊糊地凑过去。
  沈砚像是早有预料,头一偏,方亦的吻就落在了空处。
  沈砚评价方亦:“你味道很难闻。”
  方亦还是想去吻他,但无一例外都被他躲开。
  索吻失败叫方亦有些莫名伤心,想开口嚎两声却被淋浴头浇灭。
  沈砚压根不管他想干嘛,语气不善,有些烦躁:“你真的很麻烦。”
  方亦声音在水流中含糊不清,但终于努力把话说清楚:“不要躲,亲一下。”
  沈砚顿了一下,但是很直接拒绝:“不要。”
  "你很烦。"沈砚说。
  沈砚说得很直白,方亦也没有真的不要脸和犯贱到那种程度,所以作罢。
  方亦努力闻了闻,没觉得自己很难闻,只闻到一些酒吧来来往往的人残存的、混杂的一点儿香水味,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如今香水味被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盖住,什么也闻不出来了。
  淋浴间水雾朦胧,蒸汽四溢,方亦想起那年也是一场应酬的酒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考虑和我试试呗。”
  彼时沈砚可能被酒精泡得也有些卸下防备,在方亦以为又会得到冷硬的拒绝或直接的无视时,突然毫无预兆地说,“试试。”
  方亦忘不了自己那时候诧异和狂喜,以为自己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后来的几年,沈砚依旧冷漠。
  方亦才慢慢琢磨明白,沈砚的“试试”是当床伴的“试试”,不是做伴侣的“试试”。
  他的思绪从远飘近,聚焦在现时现刻一脸烦躁往他脸上浇水的沈砚,逐渐,他视线眩晕下去,进入断片的状态,连什么时候换上睡衣的都不知道。
  后来味道就变成了熟悉的床铺的气息,反反复复开始做梦。
  梦里的他也是在演独角戏。
  第4章 风眼定义
  远弘资本的年会方亦自然也有邀请函,原本那天方亦是在外地的,一到年底他也有很多需要拜访的合作方,但想到沈砚也会出席,就提前结束了出差,百忙中飞回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