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恰逢天气不好,飞机很颠簸,落地时间还延迟了不少,抵达年会现场的时间已经有些晚。
  一进大厅,就看到沈砚站在远弘姜总旁边。
  姜总素来健谈,喜欢和小辈谈天说地,此刻正微微侧身,手势略显丰富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商场上惯有的、热络而不失精明的笑容。
  而沈砚挺拔放松,没过多动作,只是偶尔随着姜总话语幅度极小地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他眼神平和,既没有过分热切地迎合,也没有敷衍或游离,认真倾听姿态。
  沈砚话依旧不多,姜总可能说了十句,他才回应一两句,没有什么奉承的讨好话术,只是恰到好处续上话题核心,没有激烈语言交锋,没有刻意的表演,像一块沉稳的基石,无需喧哗,其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足够。
  他们站的位置并不算绝对中心,但周遭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场域,让方亦清晰看到姜总脸上欣赏的表情。
  方亦眼光流转,又看到姜总身侧一个年轻的女生,女生似是没认真听姜总谈天说地,挽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外壳。
  那是姜总的独女,方亦此前在姜总朋友圈看过她照片,但是第一次见本尊,莫名觉得她很像一个什么人。
  方亦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走过去,他这个人,面上功夫总是做得很好,步履从容走上去时,脸上已是习惯性带上恰到好处的笑意。
  “伯父,好久不见,气色还是这么好。”方亦的声音温和,快走两步,微微欠身,双手握住姜总的手,与姜总一握。
  姜总和方亦打过几次高尔夫,对方亦的夸赞很受用:“哈哈,阿亦还是这么会说话。”他抬手拍拍方亦的肩,“怎么样,最近忙不忙?听说你最近忙前忙后,也准备投创意园那个项目?”
  创意园的项目是由远弘主导,方亦没有大谈特谈,稍稍思考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回应:“是有在关注,主要觉得政策扶持力度大,配套也能跟得上。”他笑笑,措辞舒适温和,话落在人心里十分熨帖,听不出虚伪,“主要还靠伯父牵头,您吃肉,我们做后辈的,跟在后头喝汤就很高兴了。”
  他们就创意园的项目寒暄了一会,沈砚在外头和方亦不生不熟,站在一旁保持沉默,方亦也不意打断沈砚和姜总的谈话,聊了几句,就寻了个借口去和到场的其他熟人打招呼。
  场上认识方亦的人不少,有意无意搭话的人也不少,有的是纯粹熟人交情,有的想探听消息,有的意图拉他投资。
  方亦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游刃有余应对一轮又一轮的问候,他没准备太早走,但也没真的想要做社交达人,于是趁着一位刚寒暄完的熟人转身去拿酒的空档,方亦目光扫过全场,锁定了通往侧面露台的玻璃门。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因为室外温度低,人也稀少许多。
  “失陪一下,” 他微微侧身,对旁边一位正欲开口的某公司副总低声说,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去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他脚步不疾不徐,偶尔遇到目光交汇,便点头致意,但没有停留,巧妙地避开了几个明显想朝他走来的身影,不着痕迹推开露台门。
  户外清冷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香水茉莉气息。
  这个露台位置恰到好处,既能避开旁人视线,却也能清晰看到明亮大厅内的光景,看清觥筹交错中沈砚的身影。
  他的视线贪婪地追寻着沈砚的脚步,即便只是远远看着,对于方亦而言,也是一种难能平静的幸福。
  不过这种私人时光很快被打断,露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是先前那位女士,姜总的女儿姜心唯。
  她见到只有一面之缘的方亦,倒也自来熟,声音清脆:“你怎么也躲这儿了。”
  方亦站直了一些,温和笑笑,说:“出来透个气。”
  姜心唯走到他身侧,和他一起靠着栏杆看大厅的热闹,说:“里面太吵了。”
  他们沉默一会儿后,姜心唯似乎受不了这种氛围,没话找话说:“我真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尤其这种大厦高层,你知道吗,有一年我在曼哈顿参加一个party,结果赶上恐怖袭击,ptsd了。”
  她信口问:“你说这会儿我们要是赶上恐怖袭击怎么办?”
  换了别人,兴许会跟她解释国内治安很好,这个酒店的安保措施不错,可方亦笑了笑:“我学过跳伞,或许只能扯块桌布,借你一点儿好运,一起从这露台跳下去。”
  姜心唯乐了,说:“你真有意思。”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兴趣爱好,游学经历,熟了一点儿,方亦和她说:“站着不舒服的话就坐下吧,”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藤编座椅,“你的鞋很高。”
  姜心唯没有大小姐架子,坦坦荡荡坐下,她对方亦不设防,觉得方亦让人自发想亲近,所以同他关系很熟一样抱怨道:“没办法,我爸非要我穿,说不要在他员工面前丢份儿。”她一口气喝掉大半杯香槟,“我看就是鸿门宴,叫我来相亲呗。”
  她如此直白,叫方亦觉得有些失笑,他故意问:“什么相亲?”
  姜心唯摊摊手:“沈砚呀,我看你们认识吧,我爸特别喜欢他,天天叫我主动约人家出来吃饭。”
  方亦心里一动,但面上神色不显,还是原本那副如沐春风模样,“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呀?我约了他几次,他都没空,说要工作。”大小姐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她应当追求者一直很多,所以自发觉得是沈砚不上道,“不过也没什么,这种工科男,我估计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谈恋爱的,在他眼里代码估计都比对象重要,没意思,跟他在一起可能要被他气死,可能没人能忍得了的。”
  方亦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姜心唯望着大厅,客观地说:“不过他长得是不错,站在那儿,旁人的眼光就会不自觉往他那儿去。”
  方亦眼光轻和停在那个身影上,点头表示赞同:“嗯,他一直是中心。”
  气象学上说,飓风总是伴随揭瓦飞甍、飞沙走石、拔木转石,风墙卷起一切所有物,以至漫天沙石,遍地狼藉。
  可是这场热带气旋的中心地带,天气情况却很平静。
  那是就是风眼,是沈砚,是一切爱恋的起源。
  方亦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身影,想起高中时,沈砚还不是现在这样拒人千里之外,那时他还是沈家的沈砚,人缘很好。
  所有人的青春时代都曾见过这样一个人,仿佛时时刻刻罩着午后光圈,学校里的人提到“他”,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在他们高中,那个“他”,是沈砚。
  男生们服他,因为他球打得好、家世好,也够意思,不摆架子,球场上愿意分享,场下也稳重可靠。
  女生们喜欢他,但他从没利用过这一点,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似乎是某年夏天一场运动会,有一项长跑接力,沈砚跑的最后一棒,在此之前他的队友体力不支摔倒,他们队伍落后了很多。
  方亦比沈砚低两级,那时站在教学楼的空调房里,从窗户往下望,看见年轻的沈砚在操场一圈一圈跑,慢慢赶超一个又一个对手,后来稳稳当当拿了团队冠军。
  沈砚头发被汗水都打湿了,但一点儿也不狼狈,不影响他的英俊。
  他脸上没有冲第一的狂喜,只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抬手和冲过来的同学击掌,又揽过那个摔倒的队友,搀扶着一起去领奖。
  方亦独自陷在回忆里,而姜心唯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自顾自说:“那又怎样呢,虽然他很帅,很优秀,很有前途,但也不算我的菜,不应我的约是他的损失。”
  方亦回过神,随口问:“那什么样的是你的菜?”
  就听见“咔嚓”一声,姜心唯拍了一张他的照,发了出去,说:“借用一下你的脸,不然我爸又要催我继续相亲。”
  然后她很快解释:“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沈砚那类,但更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个发言很新奇,方亦忍了忍,没忍住,好奇问:“为什么?是在下哪里得罪你了么?别人都说,我看起来更好说话。”
  姜心唯收起手机,诚诚恳恳说:“我喜欢我能把握得住的,沈砚那一款看起来很难接近,你这一款,看起来很难得到你的心。”
  姜心唯身上有一种天真的直白,极大程度降低了方亦的防御心,让他为自己此次出席晚宴的最初动机有些惭愧。
  方亦可惜道:“好吧,毕竟我也不能真把我的心剖出来,你想要我的心脏彩超图,我倒是有电子版。”
  晚宴将将散场,方亦和姜心唯互换了联系方式,他准备提前离场,在外面等沈砚一起回去,迎面又碰上姜总,姜总笑眯眯和他道别,眼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道别时开口说了句:“阿亦你也是,好大年纪了还一直单身一个人,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