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的这些铺垫说下,身为女子的孙家主眉头微拧,尚不解其意,可一旁作为男子的孙主君,却已依稀明白话中意思,锐利的视线冰雪消融,再盯过来的目光,甚至已经夹带了几分慈爱。
  沈明玉低垂的眼睛不曾抬起,她的表演还在继续。
  “……我亲眼见到,他那样一个精细少年,却变得粗食可咽,他那样爱安静,却又不得不置身嘈杂,他那样爱干净,找我一趟却白衣脏污。”
  话落此处,她终于抬起了眼,此时此刻她眼中的忧伤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下定决心的绝然。
  “我沈家破落,众心不齐,又自知本领有限,无力挽回,想来以后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若如此装聋作哑的真将时越娶回家……”
  说到这里,哪怕孙家主此人再大女子,再没有体谅过男子处境,也意识到了沈明玉此番话的意思,要说感动嘛,那当然是有的,可她大女子了多年,依旧认她的死理。
  “受点苦又怎么了?男子本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就是他的命,他既然聘为沈家婿,那这些就是他该受的。”
  “可我不想让他受苦。”
  沈明玉这会儿自己站直了没被孙家夫妻叫起的行礼,双目不太礼貌的直视孙家主,表情又恢复成刚刚进入孙家的样子,不卑不亢,一字一句。
  “他生于富贵锦绣,长于养尊处优,他这样好的男子,本来就该过这样好的生活,而不是嫁给我,从此被拉入沼泥,一世艰难。”
  “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也不愿他过这样的日子。”
  说罢,她从宽大的袖间掏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白纸,置于双手,恭敬的往两人方向举起,然后又是弯腰一礼,语调清晰,字字铿锵。
  “十二年前咱们两家签下的婚帖我己带来,我要退婚,请孙姨和孙姨夫成全——”如此,大戏落幕,沈明玉这边的任务圆满完成,剩下的半场,就端看孙时越的演技了。
  第15章 娶我不好吗事实证明,看不上……
  事实证明,看不上沈明玉浅薄演技的孙时越,是真的不会掉链子。
  沈明玉这边刚踏出孙府,那边孙时越便掐着时间,急急惶惶的冲去了主院。
  在意料之中的扑了场空后,于母亲嫡父面前,他先是面色愤怒,激动指责。
  “母亲,她,他凭什么退我的婚?她凭什么?她如今穷家陋户的,我都不嫌弃她,她凭什么嫌弃我,她凭什么——”然而,指责的话越来越低,惶然的泣声越来越浓,不过几秒,他漂亮大眼睛里的泪水便噼啪掉落,愤怒的指责也变成了哀声的祈求。
  他在祈求他的母亲。
  “母亲,你别同意她,当初我们俩的婚约是你和沈姨母定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人没资格来退婚的,只要母亲捏着这点规矩严词拒绝她,那她就退不了婚——”不得不说,孙时越的演技是真好。
  听那急切惶然的嗓音,看那大颗眼泪的掉落,别说此时站他旁边的是他双亲了,就是陌生人,恐怕也要跟着难受半天。
  被他祈求的孙家主不忍别过脸,轻叹;“婚已经退掉了。”
  这句话落下,正在哭泣恳求的孙时越立时愣住,一双噙满泪水的眼晴缓缓抬起,先看眼孙家主,然后再求证般的看向旁侧的孙主君。
  看着这样的眼神,鬼使神差的,孙主君竟也被勾出了几分难过来。
  但无奈,事情已成定局,孙主君张嘴,终还是泯灭了孙时越的最后幻想。
  “是的,婚已经退掉了。”
  ……
  一秒钟,孙时越的表情从祈求到绝望,然后他突的转身,竟是不管不顾的想去追。
  还好孙主君眼疾手快,见他面色不对,赶紧先一步的拽住了他,眉头紧皱。
  “越儿你想干什么?那沈家丫头已经走了。”
  孙时越的眼泪不要钱一样噼啪噼啪掉,回答的话己带上了几分嘶吼。
  “我要去找她问清楚,我要面对面问清楚,我不能让她这样羞辱我,我……”
  “——好了!”
  一声大吼,吓的正哭闹的孙时越一个激灵,抬起泪眼茫然看去,但怒吼的孙家主却不与他回视,而是在震慑完儿子后,直接面朝大门,一声令下。
  “来人,将公子带回他自己的院落冷静冷静,在此期间没我的发话,不准放出门去。”
  挣扎不愿的孙时越被强制带走了,前厅里只留下了孙家主和孙主君,两人彼此对视,皆无声叹气。
  沉默过后的孙主君明显不忍,他看向孙家主,语气有些迟疑。
  “越儿难过成这样……不然咱们就把沈家丫头为何退婚的原因告诉他吧,虽然结局已定,但终归可以让他有些安慰。”
  “不可。”
  孙家主摇了摇头,身为在外开疆拓土的一家之主,她人品端正是端正,不会落井下石,不会嫌贫爱富,但身为女子,她也确实少些男子特有的细腻情感。
  一炷香前,那沈家丫头在她面前说的话,确实令她很感动,毕竟谁不希望别人珍视自家孩子呢?可感动归感动,等事情尘埃落定,她也能迅速的开始权衡利弊。
  她觉得沈家丫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特别对。
  “孙姨,阿越不知道我来退婚的原因,所以,麻烦别告诉他。”
  是啊,既然决定要退婚,既然决定要两不相欠,那自然是要快刀斩乱麻。
  说这些做什么?
  让人更久的走不出来吗?
  于是,面对自己主君的不忍,孙家主一挥衣袖,冷漠无情。
  “不准说,一个字都不准说。”
  说罢这句,许是心理上也不好受,又紧跟着在后面添了句。
  “这样吧,给他点时间平复心情,反正年龄也不大,不着急,在他没有走出来前,就先别给他议亲事了。”
  面对妻主的决定,孙主君能怎么办呢?身为一个男子,哪怕他再为两人的感情觉得遗憾,也是只有顺从听话的份儿。
  “好,我晓得了。”
  孙家主却是不知,此时此刻,若孙时越和沈明玉在她旁边,那简直是要两相对视,眼神欢呼的。
  个中原因,没有其它,就简简单单的一点。
  ——孙时越的目的,就这样顺顺利利的达成了。
  是的,没谁在意她的冷漠,沈明玉和孙时越表演这么大半天,所筹谋的就是她最后的这一句。
  “在他没有走出来前,就别给他议亲事了。”
  不议亲事了不议亲事了不议亲事了……
  虽说具有时效性,可在这种沈家父女虎视眈眈,随时都会跑来败坏沈明玉名声的情况下,这样便已经是他们所能筹谋到的最好结果。
  没退婚前,孙时越以爱为名,不嫁她人,现在退婚以后,孙时越依旧能够拿捏着深情名声,沉痛难抑,走不出来。
  多完美的计谋,多漂亮的结果。
  就算后面沈家父女跑来闹事也不用怕,毕竟沈明玉如今的作为已经珠玉在前,后面沈家父女再闹腾又如何?
  想想沈明玉曾说的人心不齐,孙家主只会在心里默默叹息,既叹息沈明玉的端正人品,没有与拥有卑劣心思的家人同流合污,又感叹这样好的一个年轻人,竟身陷这样的污泥之中。
  沈家父女己污不了沈明玉在沈府的名声了,因此,孙时越对前未婚妻的深情,也无人会打着惨遇渣女的名号强制干预了。
  几日筹谋,终得偿所愿。
  ——喜事!大喜!
  当然,在这个时间段,孙时越喜不喜的,沈明玉还不知道,而且就她的身份,她的担心也挺多余,所以自沈府离开后,她便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一心扎在了自己的活计上。
  毕竟,她要吃饭,要养家的。
  忙忙碌碌,任劳任怨,然后几天后——她又该重新找工作了。
  咳咳。
  不是戏园里的力工活计没有了,也不是里头又重新有了针对她的人,而是……更麻烦。
  她被欢喜班里的小春枝看上了。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当初领着人把她堵在厕所里的,那个武生所说的心上人。
  呃,或许说看上不太准确,将这件事深度剖析一下,那就是,她被盯上喜当娘了。
  小春枝最近攀了个贵人,搞怀孕了,本还想子凭女贵,一跃嫁入那富宅,可奈何,他客人太多,名声太差,人家贵人不相信他肚里的孩子是贵人的,于是扔下笔钱,打算买断关系,从此陌路。
  本来嘛,事情到这儿也就行了,有钱的破财免了灾,没钱的用身体换了财,这不两全其美吗?
  可偏偏,事情出了点小偏差。
  当小春枝欢欢喜喜收了钱打算打胎时,嘿,不能打了。
  因为小春枝家境穷苦,五岁就被卖入戏园,从小学戏,吃的苦头太多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伤了身子,大夫断言,若这胎不要,先不说以后多艰难才能再怀上,就说现在,一碗堕胎药喝下,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