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语气里那种玩笑意味淡了些:“而且,这次不是要你当保镖,我需要你用眼睛去看,那些波动是什么,为什么会形成,背后可能有什么规律。这是三年级实践课里没有的内容,但我觉得你能做到。”
  他说完,往后一靠,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随之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慵散的姿态。
  “当然,拎包打杂记录这些琐事嘛,”他唇角一弯,又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顺便也就拜托你了。毕竟我是老师嘛,使唤学生是天经地义,对吧?”
  什么嘛,她在心里腹诽,他又不真是自己正经的老师。
  这感觉像是被硬塞了个课外辅导,偏偏还拒绝不了。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说来说去,不还是把我当苦力兼记录员么。”
  不过嘀咕归嘀咕,她还是接受了。
  反正也得适应这个时代,多看看,多接触些不一样的情况,总没坏处。
  她调整了一下心态,抬头问出更实际的问题:“那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几天?还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五条悟看着她,但那嘴角似乎很轻地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嗯,预计三天左右,你带好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就行。”
  “就这些?”今井盼追问,
  “就这些。”五条悟的语气轻快,“别想太多,放轻松点,就当是老师带学生出去见见世面。”
  今井盼:“……”
  今井盼:“额,那我还谢谢你了。”
  其实,做同期的时候,两个人也不是没去过外地出任务,可那是十年前了。
  如今,虽然仍是一起出任务,但身份变了,时间错了位,不再是可以随意打闹互损的同窗。
  而是老师与学生,中间隔了整整十年光阴凿出的,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沟壑。
  *
  任务地点是个偏远的山村小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比想象中还要闭塞些。
  通往镇子的只有一条勉强容纳两车交错的盘山公路,路面坑洼,颠簸得厉害。
  路旁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依着山势铺展开去,绿茸茸的,大多种着水稻,也有些菜畦。
  只是这绿意之间,疏疏落落地立着不少稻草人,穿着褪色的旧衣衫,有的甚至套着儿童尺寸的汗衫,戴着破了边儿的草帽或斗笠,用竹竿和木棍支着,沉默地伸着双臂,像是这片土地上另一群姿态各异的居民。
  镇子很小,沿着一条清澈但水势不大的溪流两岸而建,房屋多是有些年头的木造或砖木结构,黑瓦屋顶,檐角生着茸茸的青苔。
  午后的阳光被周围的山峦挡去大半,只在谷地中央投下狭窄明亮的一带。
  路上几乎不见青壮年的身影,偶有白发老人坐在自家院子,或是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
  他们见到陌生的车辆驶入,只是停下脚步,用平静的目光远远望着,并不上前,也不招呼,看一会儿,又继续自己缓慢的步履。
  五条悟提前定下了一间民宿,位置僻静,是栋老式的双层木造建筑,带着个小小的庭院。
  只是等到了地方,民宿主人,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婆婆,搓着手,满脸歉意地解释,原本预留的两间客房,楼上那间朝南的,前几日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这几日雨水多,有点渗水,墙角泛潮,正在等匠人来修,暂时没法住人。
  “实在对不住啊,二位客人,”老婆婆不住地鞠躬,“另一间倒是好好的,在楼下,朝东,也干净敞亮,就是只有一间了。您看这……”
  五条悟没立刻接话。
  今井盼看了看老婆婆局促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位没什么表情的白发老师,心里撇了撇嘴。
  算了。她默默想。
  又不是没一起挤过,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往往累得倒头就睡,哪还顾得上别的。
  只是她抬眼,目光扫过五条悟没什么波澜的侧脸,又飞快移
  开,落向庭院里那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绣球花。
  只是那时是同窗,是平起平坐的伙伴,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她轻哼一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空气。
  少女声音平静:“行吧,之前也不是没一间房过。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老婆婆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颤巍巍地引着他们去看房间。
  今井盼跟在后面,不再去看五条悟的反应,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到了房间,地方倒还干净敞亮。典型的和室,铺着蔺草席,中间一张矮桌,墙角叠着两套被褥。
  窗户对着小小的庭院,能看到那丛绣球花和一小片天空。
  今井盼放下自己的行李,没去看正在打量房间环境的五条悟,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事先声明:
  “先说好,你别到时候又说我占你便宜。我可是被迫的,形势所迫,没得选。”
  五条悟原本正用手指轻轻拂过推拉门框边缘,检查着什么,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肩膀似乎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笑。
  “盼果然还是盼。”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语气。
  今井盼皱了皱眉,没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什么意思。
  然后,就看见他转过了身。
  他又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可是,如果是十年后的盼呢?”
  今井盼一愣。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今井盼呢?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假设,脑子里却有点转不过弯。
  十年前的自己和十年后的自己,在面对“要和五条悟同住一间房”
  这件事上,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形势所迫,凑合着过么?
  “那咋了?”她不解地反问,甚至因为他的问题太过跳跃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二十七岁就不用睡觉了?还是二十七岁就能凭空变出另一间房?不都是一样得挤着么。”
  她语气坦荡,甚至带着点“你这问题好奇怪”的理所当然,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
  五条悟反而笑得更加开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谜语,并不需要答案。
  “任务。”片刻后,他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却多了几分正事当前的意思。
  他随手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质地图。
  在矮桌上铺开,上面的线条和标记是手绘的,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时期添补上去的。
  地图是这座山村的手绘详图,笔触精细,连田埂小路溪流分岔和较大的树木位置都有标注。
  有三个地方被圈了出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些备注。
  “看这里,这里,还有山谷深处这里。”他依次点过那三个圈,“窗的观测员只能确认这些地方有持续的咒力残秽,但具体形态都说不清楚。残留的波动很散乱,不成型,不像是固定咒灵盘踞,也不像自然溢出的地脉节点。”
  “更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经过,或者在那里停留,活动留下的痕迹。但痕迹很旧,又似乎很新,矛盾得很。我需要你亲自去这三个地方,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
  今井盼凑近地图,仔细看着那三个标记的位置。
  一个在溪流上游,靠近一片废弃的旱田;
  一个在镇子边缘,靠近神社后山的树林;
  最后一个则在更深入山谷的僻静处,旁边标注着“旧祭祀地?”。
  “为什么是我?这种探查的活儿,辅助监督或者更专门的窗成员来做,不是更熟练?”
  “因为他们习惯了用标准流程和既定模式去看。”五条悟淡淡地道,“这里的东西,很可能不按标准模式来。你的看法没那么容易被框住。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怀疑,这痕迹里,可能混杂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咒力,或许还掺着别的东西,我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哦,明白了,那我去看看。”她点头。
  五条悟:“嗯,源头可能不是单一的东西,也可能是某种持续发生的现象,暴力破解是最蠢的办法,尤其是在这种与世隔绝,还透着股邪性生机的地方”
  他语气平淡,却让今井盼心头微微毛毛。
  邪性的生机指的是那些稻草人,还是这过分平静的老龄化小镇?
  “明早开始。”五条悟做出了决定,“先去最近的这个,溪流上游。”
  “好。”今井盼应下。
  “那你呢?你去哪里?”少女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五条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我?我去和这里的老人们,还有田里那些守望者,聊聊天。”
  今井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人们?守望者?是指镇上的居民,还是那些稻草人?
  听着神叨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