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八岁,只比刘贤得小一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敷衍的温言都省了。
  永安与袁容对视一眼,似是斟酌言辞。
  永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容榻前几人听见:“母亲连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女儿与袁郎甚是担忧。可是……挂心父王在京中的情形?”
  燕王朱棣?那个与徐妙仪生育了四子四女的丈夫?
  刘贤得对此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被提醒这层关系。
  她正想否认,永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拨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王五月初一奉诏携三位兄长入京,至今音讯稍疏。外面流言纷纷,”
  永安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有说陛下……大行皇帝在时,或欲立父王为储君,故召去面议。亦有……亦有妄人揣测,说是召入京城,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听一些在外的老家人私下议论,说秦王、晋王两位叔父去得不明不白,怕……怕也是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殿下扫清道路。如今父王突然被召,又带着三位兄弟,这……”
  袁容脸色微变,立刻截住永安的话头,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与安抚:“郡主!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妄加揣测!秦王、晋王皆是疾薨,朝廷早有明谕。先帝对父王信赖倚重,天下皆知。太孙殿下仁孝,岂会行此不悌之事?父王此去,定是陛下……大行皇帝有要事相商,或是边关军务,或是……或是宗室典仪。”
  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沉默的“岳母”,那急切撇清的模样,反而更像坐实了某种恐怖的猜想。
  刘贤得却已抓住了关键。
  给太孙铺路?杀儿子?她那双看惯了汉宫最隐秘污浊的眼睛,瞬间洞悉了这层比单纯父子相残更冰冷的逻辑。
  为了将权力毫无波澜地移交到指定的孙辈手中,提前铲除可能构成威胁的、手握重兵的成年儿子们?
  这明朝的宫闱,这朱家的天下,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酷烈决绝!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掠过脊背。
  如此赤裸的权势倾轧,倒颇有几分她熟悉的味道,只是规模与狠辣,似乎更上层楼。
  她没理会袁容苍白的辩解,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王、晋王死后,他们的王妃如何了?”
  袁容似乎松了口气,觉得岳母的关注点总算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忙答道:“回母亲,两位王妃皆安好。秦王妃仍在王府荣养,朝廷俸禄供养未曾短缺。晋王妃亦是一样,深居简出,抚养遗孤,颇受礼遇。”
  王妃安好?荣养?朝廷供养?
  也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不仅能活,还能保有尊荣和相当程度的安稳,甚至不用再伺候男人、管理内宅、生育子嗣?
  比起她记忆里汉时动辄被牵连、没入掖庭或被迫殉葬的贵妇命运,这简直堪称……善终?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带着毒液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燕王朱棣也像他那两个兄弟一样,“薨”在京城呢?
  那么,她,徐妙仪,现任燕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前燕王妃”,在朝廷的供养下“荣养”。
  不必再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丈夫,不必履行王妃那些令人窒息的职责,不必对着几个半大孩子强扮慈母,更不必困在这座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王府里,对着粗陋的衣食和蠢笨的仆从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