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至于那个什么太孙登基后会不会继续清理?
  那是后话。
  至少眼下,一个无夫、有子、有朝廷供养的寡居王妃,似乎比现任燕王妃……更合她心意。
  希望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残存的、对未知命运的彷徨。
  她甚至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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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呼吸可闻
  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带忧色、似乎还想再劝的永安,和旁边紧张盯着自己反应的袁容,刘贤得忽然觉得他们这番小心翼翼的刺探与安抚,实在多余又可笑。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却毫无温度,看得永安心头莫名一悸。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将“明白”二字咬得略微清晰,却不清不楚,“王爷奉诏入京,自有朝廷法度与父子天伦拘着。是福是祸,岂是你们我能妄断的?”
  她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命运听:“说起来,秦王妃、晋王妃如今清静荣养,倒也是一番造化。免了多少烦扰,少了多少……风险。”
  这话说得轻飘飘,似感叹,又似某种暗示。
  永安与袁容皆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话……这怎么像是……
  刘贤得却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串菩提子上,语气转为彻底的敷衍与送客:“我乏了,你们回吧。府里诸事,你们也多留心。”
  永安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容更是冷汗涔涔,不敢深想,只得拉着神色恍惚的永安匆匆行礼退下。
  门扉重新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刘贤得独自坐在榻上,室内一片死寂。
  前厅的哭声早已停了,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她缓缓靠向引枕,闭上了眼睛。
  汉宫椒房殿的靡靡之音与血腥气,燕王府的素麻沉闷与暗流涌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班始刀锋的冰冷,与可能来自京城的一纸讣告的冰凉,在臆想中重叠。
  若能换来往后数十年的清静“荣养”,这燕王丈夫的命……送了又何妨?
  这期盼燕王“薨逝”好换来清净荣养的幽火,未能消解刘贤得心头日益增长的烦闷。
  王府像一座由规矩与沉闷打造的精致牢笼,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让她暂时忘却这荒谬身份、只属于阴城公主的、鲜活的刺激。
  于是,出府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自然,是打着“为国丧祈福”、“静心抄经”的名头,去的也是北平城里几处有名的清静庵堂或道观。
  冯嬷嬷虽觉不妥,但“王妃”近日神色愈发冷寂,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她不敢多劝,只加倍小心安排护卫随行。
  这一日,马车辘辘行过街市。
  刘贤得嫌车内气闷,稍稍掀起了帘幔一角。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行人商铺,忽地,被街边书肆前一个青衫身影攫住。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侧对着马车,正低头翻阅书卷。
  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线条清晰干净,鼻梁高挺,午后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那半旧青衫都显出几分落拓的风流。
  尤其是那专注的神情,眉头微蹙,薄唇轻抿,与王府里那些或谄媚或木讷的面孔全然不同。
  刘贤得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多久没见过这般鲜活又顺眼的颜色了?
  汉宫里面首如云,各具风情,但大抵都失了这份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劲儿。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既然困在这大明,困在这燕王妃的躯壳里,为何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荣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枯寂,总得有点东西来填。
  她放下车帘,属于阴城公主的恣意妄为,在徐妙仪这端庄皮囊下,悄然苏醒。
  几日谋划,一番手脚,那青衫书生,姓柳,是个屡试不第、在书肆帮佣兼备考的秀才,便被她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里。
  银子开道,加之“某家寡居的远房表亲,仰慕才学,只求清谈解闷”的说辞,足够让一个清贫又有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心动,且自我说服。
  这别院成了刘贤得短暂逃离王府沉闷的秘境。
  卸下王妃的沉重头面,换上寻常富家夫人的衣裙,对着柳秀才那张俊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些经史子集、市井趣闻,甚至看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成了乏味日子里难得的消遣。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逗弄,看着鲜活猎物在自己掌心颤动的感觉,久违了。
  这日午后,别院静室。
  熏香袅袅,柳秀才正为她念一首新得的诗,声音清朗。
  刘贤得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指尖随着诗句的节奏,有意无意地掠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柳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是守门老仆慌张的应答:“没、没有……这里没有女客……”
  刘贤得眉头一蹙,刚坐直身子,就听见一个她熟悉的、属于王府侍卫头领的粗豪嗓音,虽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仔细搜!定要找到王妃!”
  “王……妃?”柳秀才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刘贤得,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是?”
  刘贤得心底一沉,暗骂府里人办事不力,竟找到这里来。
  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慌什么?些许家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柳秀才道,“你在此处,莫要出声。”
  她快步走到院中,果然见几名王府侍卫正在与老仆纠缠,冯嬷嬷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见到她出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吓得齐刷刷跪倒。
  “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冯嬷嬷带着哭音,“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刘贤得冷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的?惊扰清净,该当何罪?都给我滚回去!”
  她积威犹在,侍卫们一时噤声。
  冯嬷嬷却豁出去般,膝行两步,急道:“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回去再说!”刘贤得打断她,心中烦恶更甚。
  燕王的消息?是死是活,就不能晚点再来扰她兴致?
  “再敢多言
  ,统统责罚!”
  她转身欲回静室,心想打发了这些人,至少还能与那吓呆了的柳秀才说两句,稳住他。
  刚走到廊下,院墙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顷刻间便将小小的别院包围!
  这不是王府侍卫!是军队!
  刘贤得霍然转身,只见别院那两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被“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队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所有角落,杀气凛然。
  “你们……”刘贤得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燕王妃!你们敢对我不敬!”她厉声尖叫,属于阴城公主的骄横与属于燕王妃的尊严同时爆发,“松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然而,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色冷硬,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早已被其他士兵制住,吓得面无人色。
  静室方向传来柳秀才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也归于沉寂。
  刘贤得被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别院,塞进一辆毫无标识、但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派这如狼似虎的军队,闯入她私密的别院,当着……当着那柳生的面,将她如此羞辱地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