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亲嫁进王府这些年,生了他们几个,操持中馈,从无怨言。
  父王常年在外征战,母亲便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如今母亲想跟父王进京,他不帮,谁帮?
  于是,此刻徐妙仪便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朱高炽的马车里。
  马车很大,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个小手炉。
  朱高炽坐在另一边,手里仍然捧着那卷书,时不时翻一页。
  徐妙仪托着腮,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情极好。
  出了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
  徐妙仪正疑惑,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朱棣站在车外,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朱高炽,最后落回她脸上。
  “下来。”
  徐妙仪一僵。
  朱高炽连忙放下书,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要起身:“父王,是我……”
  “没问你。”朱棣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朱高炽立刻闭了嘴。
  朱棣仍然看着徐妙仪。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徐妙仪瞪着他,坐着不动。
  朱棣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对峙了片刻,徐妙仪到底扛不住他那眼神,磨磨蹭蹭往车外挪。
  挪到车边,她正要往下跳,朱棣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徐妙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熟悉的松木气息扑了满怀。
  等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落了地,他却还没松手。
  她抬起头,正要发火,却发现朱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她别开眼,不看了。
  朱棣松开手,退后一步。
  “跟我走。”
  他转身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去哪儿?”
  “前面。”
  “什么前面?”
  “有马车。”
  徐妙仪一愣。
  马车?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队伍前头多了一辆马车,比朱高炽那辆还大些,车帘是新换的靛蓝色,车辕上还系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转头去看朱高炽那辆车。
  朱高炽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徐妙仪:“……”
  这小子,早就知道?
  她收回目光,朱棣已经走到了那辆新马车前。
  他撩开车帘,回头看她。
  “上来。”
  徐妙仪站着没动。
  “我自己能骑马。”她说。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会骑吗?
  徐妙仪被他看得火起:“我真会!以前在、在娘家时骑过的!”
  她差点说漏嘴,把“在汉朝”说出来。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追问。
  “我知道你会。”他说,“可你没骑过远路,骑半天腿就得磨破,到时候还不是得坐车。”
  徐妙仪被他说得语塞。
  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她就是不想坐那辆车,谁知道他会不会跑上来。
  “我去跟老大坐。”她说着就要往回走。
  “高炽那辆车太小。”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挤两个人太勉强。”
  徐妙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怎么不给他换辆大的?”
  朱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因为他不需要。”
  徐妙仪:“……”
  这是什么歪理?
  她瞪着他,正要反驳,却见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上车。”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不就想跟着吗?让你跟了,还闹什么?”
  徐妙仪噎住。
  什么叫“让你跟了”?
  明明是她自己想办法跟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话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大发慈悲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抬脚就往马车走。
  上就上,谁怕谁?
  她爬上马车,掀开车帘,一屁股坐进去。
  马车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着个铜手炉,暖意融融。
  她往里头挪了挪,靠着车壁坐好,打算等朱棣走了,就悄悄溜到朱高炽的车上。
  可她刚坐稳,车帘又被人掀开了。
  朱棣弯着腰,钻了进来。
  徐妙仪愣住了。
  “你干什么?”
  “坐车。”朱棣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顺手还理了理袍角。
  徐妙仪瞪着他:“你不是骑马的吗?”
  “改了。”
  “怎么改了?”
  朱棣抬起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怕你跑了。”
  徐妙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压住。
  “你下去。”
  “不下去。”
  “这是我的马车!”
  朱棣挑了挑眉:“我让人备的。”
  “我……”徐妙仪语塞,改口道,“那我下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见朱棣抬起手,轻轻按在她手腕上。
  那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别闹。”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人,“外头冷,车里暖和。”
  徐妙仪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是杀过人的手。
  可此刻那手按在她腕上,却轻得像一片雪。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明明是她要跟他对峙的,明明是她要发火的,可被他这么一按,她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瞪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沉。
  “我想你安安稳稳地坐着,”他说,“别乱跑,别瞎想,别……想着怎么离开。”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紧。
  他又知道了?
  她别开眼,掩饰似的说:“谁想离开了?”
  朱棣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手,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他说,“路还长。”
  徐妙仪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车轮声、铜铃的叮当声。
  车帘内,炭火的暖意裹着她,混着对面那人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闭着眼睛,眉眼舒展,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还搁在她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袖口。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把它甩开。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歪,脑袋撞上什么软和的东西。
  是人的肩膀。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朱棣垂下来的目光。
  “撞疼了?”他问。
  徐妙仪摇摇头,脸有点烫。
  她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点,却被他伸手按住肩膀。
  “别动。”
  “干什么?”
  “靠着我睡。”他说,“舒服些。”
  徐妙仪瞪着他:“谁要靠着你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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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不儿
  朱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啊。”他说。
  徐妙仪被他笑得一愣,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上。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到了叫你。”
  徐妙仪僵着身子,不敢动。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
  他身上有松木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炭火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仍然闭着眼睛,唇角却微微弯着。
  像是在笑。
  她忽然想起朱高炽的话。
  “您也知道,父王有多在意您。”
  在意吗?
  好像是挺在意的。
  可她是来和离的啊!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和离”,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可他的肩膀实在太舒服了,车里又这么暖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从靠着他的肩膀,变成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朱棣一手揽着她,一手正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见她醒来,他的动作顿了顿。
  “醒了?”
  徐妙仪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