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叫什么?”
  “魏嵘。”
  周贤点头:“我跟里卿商量商量。”
  张梦书抱拳,再次拜托他们帮忙照看高知远并郑重感谢后,他翻身上马,离开了山崖。
  在马蹄声哒哒走远的时候,宅院客房里,高知远已经哭湿了两条手帕。
  午间,雪里卿教学归来,顺便带旬丫儿和钟霖来宅院吃饭,敲门喊高知远时才发现他那双比早上还肿的眼睛。
  他没说什么,抬抬下巴:“吃饭。”
  高知远点点脑袋跟他走。
  饭菜很香,饭桌很沉默。旬丫儿最近醉心于知识的海洋,吃一口饭脑袋里复习一句三字经,顾不上其他,反倒是小书呆子钟霖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斜对面的高知远,欲言又止。高知远的状态更不用说,一直在努力绷着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更难看了。
  现场也就周贤吃得最香。
  他扫了圈沉默的人,给雪里卿夹了块排骨,自然而然开口打破寂静:“方才离开前,张梦书给我举荐了个武师傅,是他以前在西北军的战友,叫魏嵘。”
  高知远夹米饭的筷子一顿。
  雪里卿知道周贤想问什么,微微摇头表示没听过这号人物。
  周贤便把张梦书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雪里卿听完沉吟两秒,道:“邬州路远,想来人家也不一定为了这样一份工背井离乡,这两天先让何武在泽鹿县附近打听打听,再给答复。”
  “行,下午让姜云去送信。”
  雪里卿颔首。
  长工里姜云算是胆大机灵的了,派他外出做事都办得妥当,一来二去对附近和泽鹿县也熟悉,如今外出送信、采买、寻人等事多数都交给他带头去办,偶尔遇见或麻烦或重要的事周贤才会跟着。
  一顿沉默的午饭结束,收拾过后,几人分别。钟霖站在雨廊底,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高知远。
  “高夫子。”
  高知远肿着眼睛回头,下意识露出微笑,语气中饱含歉意:“小少爷,这两日抱歉没能讲学,给您惹了麻烦。”
  钟霖微微摇头。
  或许是见识与目的不同,高知远讲学在针对科举一途上有所欠缺,但文章见解自有其独到之处,不一定比某些迂腐的老秀才差,这也是钟有仪心甘情愿雇佣他给钟霖作夫子的原因,但雪里卿的学识却远不是高知远能相比的。
  对钟霖来说,今日一上午代课的受益或许高知远永远也给不了,何况停课事出有因,自然不会因此有怨。
  他叫住高知远,也不是为了指责。
  钟霖回忆起昨日看见的场景,抿了抿唇出声:“那事我已经听他们讲清楚了,这不是你的错,夫子不必挂怀,我会写信向阿娘说明情况,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可跟我讲。”
  旬丫儿闻言停步,在旁边点点小脑袋条理清晰道:“我也是,阿哥说县衙断案要人证物证,我愿意去给夫子当证人,证明是那个坏蛋图谋不轨。”
  高知远感动得鼻酸,抬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谢谢你们。”
  旬丫儿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安慰道:“夫子别哭,小雪阿哥说咱们家家规第二条就是不受气,光读书没用,有不受气的骨气不够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以后夫子和我一起跟阿哥和二哥哥学,变得和他们一样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想到雪里卿,高知远重重点头。
  钟霖闻言有些好奇:“这是第二条,那你们家家规第一条是什么?”
  旬丫儿摇头:“阿哥没说。”
  紧接着她又竖起一根食指,认认真真道:“不过,我猜,第一条是听小雪阿哥的话。我们家所有人都挺阿哥的话,听了阿哥的话,我们都越来越好!所以我们也要对阿哥好,努力读书,努力习武,以后换我们给阿哥撑腰!”
  今日在厅中用饭,结束后周贤几人留下来收拾清理餐桌,雪里卿则直接从侧面的格子门回房,准备给何武写信安排武师傅的事。格子门隔音不好,旬丫儿在外面铿锵有力的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入他的耳朵里,不免发笑。
  雪里卿摇摇头,继续执笔写字。
  信中除了交代寻找武师傅,还问了些近来棉价粮价和赵家动向等琐事。
  人习惯了午休,到了点眼皮就开始打架,仿佛这段时间的空气里都回荡着听不见的安眠曲。书信写好,雪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耷着眼皮没精打采。
  周贤瞧见,笑着用拇指蹭了蹭他眼睫哈出的湿润,低声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把信送给姜云,交代一声很快回来。”
  雪里卿颔首,起身回了里屋。
  如今天气日渐冷了,失去那股夏秋的燥气,早晚温度升的慢降得快,也就中午这会儿还算适宜。外室三面格子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深处的里屋阳光见得少,睡觉就不那么暖和了。
  雪里卿拆了发带,褪去外衫,躺进冰凉的被窝,睡意忽然就散了许多。
  闭眸静静躺了会儿,雪里卿忽然睁开眼睛,顿了顿,挪进右边周贤的位置,侧躺着枕在对方的枕头上重新酝酿睡意。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沉重的眼皮终于带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等雪里卿再醒来时,已经被揽进男人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似乎是感受到怀里的人醒了,周贤低头在他颈间蹭了蹭,哑声道:“回来时碰上阿奶来问请大夫缝肚皮是怎么回事,看她担心,就多解释了几句……刚躺下,卿卿再陪我睡会儿。”
  雪里卿闻言,用手臂环过他的腰,在男人结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贤:“哄我睡啊?”
  雪里卿:“嗯。”
  周贤轻笑,配合着身体往下蹭了蹭,依偎着夫郎的肩膀,睡着前还不忘感慨着贫一句:“哎呀,我也是地位高起来了,都能让一家之主哄我睡觉了。”
  雪里卿啧声,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
  这场午觉比往常稍长了些,等两人起床时,旬丫儿已经照常来到宅院,跟高知远学三字经了。
  雪里卿瞧见,扫了眼高知远还没消肿的眼睛问:“不用再歇歇?”
  高知远摇头,神情比从前坚定。
  他说:“旬丫儿说的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要努力变得更厉害,只要自己立得起来,谁也不能欺负我,张梦书休了我也不怕!”
  雪里卿闻言,目露疑惑。
  早上见到张梦书时,人看着心情挺好的,原来这两人已经吵到要和离休夫的程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4章
  关于吵架那件事,高知远在给旬丫儿授完课后,单独向雪里卿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五年,太久了。
  足够一个新生儿长成猫嫌狗憎的顽皮孩童,足够一个稚嫩女孩变成待嫁姑娘,也足够相识十几年的竹马少年变成不熟悉的模样。
  张梦书十七岁离开,二十二归来,面庞已经褪尽少年青涩,眼神锐利,言行果决,常年征战沙场沐浴出一身凶悍气场,偶尔流露出的陌生神态会令高知远感到恍惚,让他情不自禁思索。
  张梦书还是张梦书吗?
  感受到他一如往常的亲近与关切时,高知远心底的答案是无比肯定的。
  可再想起对方五年杳无音信,回来对他没有任何解释,明知道家人全都没了、知道他这几月都经历过什么,张梦书却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带自己走,高知远又会动摇。
  他想,五年那么久,从前自己总会赌气地在心里念叨再不回来就改嫁,那张梦书呢?
  他会不会在遥远的他乡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媳妇孩子热炕头,所以根本不需要也不想带他去了。或许张梦书这次回家仅仅只是思念父母,或许他收到信后来救自己,只为了全十几年差点成亲的情分,想跟他好聚好散……
  高知远知道猜忌伤人心,所以张梦书不跟他说透,便也不敢出声质疑,只能自己越想越害怕,眼泪便止不住地越流越多,整晚无法入睡。
  尤其今早,张梦书似乎是厌了,不再跟他谈去北地的事,说要去赵家为他报仇,至少好几日不能回来。
  高知远想问能不能跟他去。
  话在舌尖饶了几圈,又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不能带你走”这几个字了,不想再听见张梦书的拒绝。
  从前十七年张梦书对他的拒绝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昨晚那么多。已经足够了,他承受不了再多。
  高知远不想问,也不想答应,张梦书却连沉默以对的选择都不给。
  出去一会儿回来后,男人忽然死皮赖脸来逗他哄他,说些夸张又不着调的话,等高知远放松了又露出真面目,问他答不答应。
  最终还是这个问题。
  注视着张梦书认真的双眸,高知远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他笑笑说:“你去吧。”
  张梦书似乎松了口气,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然后才离开。具体究竟说了什么,高知远没有听,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