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闻昭沉默看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胡乱打开通讯录递向祁宁,“诺斯的国内负责人现在定了吗?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祁宁盯着递过来的手机,没接,也没说话。
  闻昭也并不在意,了然地点点头,“不方便?也是,昭阳就一没资历的破小微,市值不到诺斯的百分之一,跟诺斯合作我们是攀上高枝儿了。”
  祁宁胸腔发紧,直觉将要面对危险场面,他感到恐慌,但不能躲,因此只是自作自受站在原地听闻昭将话讲完。
  闻昭笑不及眼底,“也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快过年了,公司怎么也得备点节礼维护下客户关系。”
  “负责人是华裔还是加拿大籍?喜欢什么?瓷器?茶叶?还是加拿大传统礼?”
  “保不齐巴结到那位财神爷心坎上,再‘公事公办’地给点别的什么机会,那昭阳下半年的业绩也不愁了。”
  “祁宁,可别藏私啊,”闻昭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会令两人都难堪的话,“看在之前好过的份上,给我出出主意......”
  “闻哥,”祁宁受不了地打断他,“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你觉得呢?”闻昭面色难看。
  自上次见面就酝酿起来的那股肝火越烧越旺,他终于懒于维系和平假象,收起手机,冷冷重复,“祁宁,你觉得我这是在干什么?”
  “昭阳去年盈利勉强刚到八千万,诺斯有多少?八亿?八十亿?”
  “你们要合作多的是选择,就算诺斯偏爱小公司,昭阳这样的,在平城一抓一大把,你为什么舍近求远去深市找我?”
  “什么政策契合,团队实力稳定,你该不会真觉得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就信了吧?”
  “祁宁,”祁宁半晌不答言,闻昭火气便越烧越旺,他用目光逼视着始终沉默的人,“别忘了,你才是甲方。”
  “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不清不楚?”
  第29章 平城雪(2)
  闻昭用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彻底结束了重逢以来两人表面和谐的相处,也将他所有不甘宣之于口。
  愤怒、失望、灰心、想靠近又次次被推远的怨怼,烧得他头晕脑涨,思考不得。
  他眼睛变得很红,声音比周遭呼啸的冬风还要冷,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耐心,又问了一遍,“祁宁,你真觉得我们只是合作吗?”
  他问得这样直白,答案只有确定的是和否,再容不得祁宁避重就轻。
  似乎是为了嘲讽他们由分开导致的各自并不美好的变化,五年过去,商铺流动率极高的长街,底商竟还保存着七七八八。
  猛然看过去,竟像和旧日场景无甚区别,仿佛时间真的停在这里,像只卡住的钟,只等着他们旧地重游,拨动指针再来重启。
  不知几个一百二十秒计时结束后,祁宁终于开口,只是嗓音干哑到会令熟悉的人错听。
  “嗯,”祁宁说,“就只是合作。”
  话落后的许久,闻昭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侧过身,用线条坚硬的侧脸对着祁宁,天气寒冷,闻昭肩膀上堆起一层薄雪,久久未化。
  不知多久后,他动了下唇,白雾先于声音从他唇角飘出。
  祁宁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丢下祁宁一走了之,还是不依不饶给两人爱到疯狂又不得不分开的过去讨一个说法。
  不管哪种,他做好了被丢下或是用沉默应对一切的准备,但最后却只听到闻昭挫败又妥协地说,“走吧,回家。”
  来时没人说话,回去更没有,长街像读秒变快的红灯,在沉默的脚步声里也变得极短,仿佛才出发就走到头。
  回到兰苑,闻昭一言不发地上了楼,不出十分钟,又穿戴整齐地返回了楼下,手里拎着来时带的公文包。
  不像是昨晚住进来时那般大张旗鼓,他动作很轻也很安静,拎着包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祁宁。
  他没立刻走,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还想继续说什么。
  祁宁猜测,他也许是在给自己收回那句话的机会,想要再跟祁宁坦诚地聊聊,也或者是让祁宁为自己诸多伤人的话再道个歉。
  但他猜得很烂,闻昭没做他猜测中的任何反应,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后,轻声说,“后天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没给任何人挽留他的机会,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祁宁看着闻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恍然想起,雪还下着。
  闻昭唯一庆幸的是,李礼回去前将车帮他开来了兰苑,让他能在这样的雪夜有个相对不那么狼狈的去处。
  他很幸运也很艰难地找到一个暴雪天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并在即将打烊前买到两包南京。
  “怎么这会儿来买烟?”营业员守夜无聊,也是真好奇,扫了商品码,与他闲聊。
  闻昭含糊说,“烟瘾犯了。”
  “这么大瘾家里没囤货?”营业员将烟递给他,笑着打趣,“瞒着家属出来的吧,家里不让抽?”
  闻昭怔了下,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在祁宁面前遮掩烟瘾的行径其实很好笑。
  他接过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笑了出来,“没人不让。”
  “......他不管。”顿了两秒,又说。
  “偶尔一次不算破戒,”店员露出个自以为心照不宣的笑,开始关电脑,“雪不知道要下成什么样,我们也打烊了。”
  闻昭收起烟,推门出去时又被喊住,店员笑着建议,“解了瘾赶紧回家吧,别让人惦记。”
  “谢谢。”闻昭麻木地点头,拿着烟返回了车上。
  路边车位很空,但他还是开到了距离便利店较远的地方,仿佛不被下班的店员撞见就还算有家可归,有人管教。
  他动作缓慢地拆开烟盒,塑料纸摩擦的声响在凌晨封闭的车厢中很吵闹。
  但闻昭习惯这种声音,也习惯这个场景。
  在两人分开后,在祁宁出国后,在祁家搬走后,他在很多个即将打烊的便利店门口拆过香烟,也幻想过很多次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前路过
  那人瘦高,皮肤白皙,穿柔软的白色卫衣,笑起来眼睛很亮,闻昭会降下窗户喊住他,也或者就这么任由他路过自己。
  也可能,闻昭先暴露在他视线里,手忙脚乱熄了烟后,又狼狈地听他讲,“闻昭,还真是你。”
  闻昭会说什么呢。
  嗯,是我。
  你好吗,祁宁。
  我想你。
  他习惯了为自己编造各种与祁宁重逢的场景,但也有很多怎么都没办法习惯的事情。
  比如便利店买来的南京,爆珠捏开后,过凉的薄荷味总令他觉得像在嘴里含了一口牙膏,不管第几支都无法适应。
  比如平城肆虐一整个冬天的风,明明见证过他太多甜蜜,却在旧地重游时不管不顾将他的幻想吹散。
  比如换了家装布局的兰苑。
  比如留在祁宁家里,虽然能穿下但早已经不合身的家居服。
  也比如变了那么多的祁宁和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耐心匮乏,被祁宁口是心非的几句话一刺激就那么沉不住气。
  他气祁宁几句话就将自己重新走向他的脚步全部打乱,气他变得那么胆怯,气他不在乎闻昭。
  他不管不顾发泄了情绪,将祁宁丢在家里扬长而去,直到顶着风雪重新驶入长街,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让祁宁为难了。
  明明是他擅自做出要重归于好的决定,却只因为祁宁没有配合便迁怒于他。
  在两人分别五年,难得重逢之后。
  用态度强硬的逼迫,充满指责的控诉,以及除了令两人关系更紧绷之外,毫无意义的怒火。
  他所有痛苦、失望、无能为力,在一支支燃尽的南京中,终于全都变成了愧疚和心疼。
  祁宁没什么错,闻昭想,是他操之过急。
  两包烟抽得见底,闻昭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心有所感,夹着烟在满车厢呛人的尼古丁气味中扭头去看,来电人果然是祁宁。
  电话接起后,两人都没先开口,听筒中只有过分沉默导致的类似于白噪声的空白感。
  几秒钟后,祁宁试探着问,“是回深市了吗?”
  “没。”闻昭说。
  他烟吸得太多,开口才发现声音早已沙哑。
  知道他没有回深市,祁宁那头隐约透出很轻微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姥姥让司机出去接你了,”祁宁语气谨慎,“......你在哪呢?”
  闻昭抬头,隔着前挡风玻璃往外看,鹅毛一样的雪片被风卷着扑簌簌往玻璃上撞,又顺着玻璃一层层往下堆到雨刮器上。
  他知道祁宁打来的目的,两包烟抽下去,他也早冷静了下来,知道有台阶应该立刻下,但一开口,却又是赌气。
  “接我干什么,”闻昭控制不住质问,“祁宁,我们什么关系,只是合作也值得你这样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