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祁宁那头重新变得安静。
  闻昭盯着指尖快燃尽的红光,在烧到手指之前将烟熄灭,自嘲毫无意义的期待又令气氛僵硬,“我开车了,不用让司机过来。”
  他肯下台阶,祁宁也松了口气,“你在哪,那我让司机迎一迎你。”
  往外看了眼自己的位置,顿时也觉得实在很没出息。
  吵到那份儿上夺门而出,开车在外转了几个小时,竟然还在一脚油门就能回兰苑的距离。
  “不用,”闻昭说,“我待会儿回去。”
  “那是多久,”祁宁顿一顿,声音低下去,“这么大雪,姥姥担心你。”
  闻昭心脏一颤,却忍住了没问什么,“那跟姥姥说,我半小时回去。”
  他说半小时,就真的又开车在外转了半小时,到兰苑,刚把车停好,手机就又响了。
  这回不是祁宁,闻昭接起来,“姥姥。”
  “闻昭,”半小时没等到他,姥姥电话就追了过来,“怎么还没到家?”
  “回来了,”闻昭说,“停车呢。”
  “回来了!停车呢!”闻昭听见姥姥原样喊了遍。
  等他下车走到门口,姥姥已经开了门,站门口等他了。
  大冷的天,老太太就一件薄毛衣,闻昭赶紧走过去将她往屋里迎,才一靠近,姥姥鼻子就一皱。
  闻昭才想起自己一身烟味,赶紧把外套脱了,里衬朝外往里卷。
  姥姥接过他衣裳,抖开,没问这么大烟味哪来,只压着声音,“怎么闹得那么厉害。”
  闻昭往客厅看了眼,祁宁不在。
  姥姥也跟着回头,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替他着急,“你说让人帮你,自己倒是先沉住气。”
  闻昭喉头堵着,说不出话。
  “没吃早饭吧,”姥姥点到为止,训他两句又关心,“我们都吃过了,待会儿让小郝再给你做,先去洗个澡。”
  她说完就抱着闻昭的衣服走了,不知道是拿去怎么处理。
  闻昭上楼洗澡,再下来时,祁宁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分别移开。
  祁宁起身,“吃饭吗,现在做?”
  “不饿,”闻昭摇摇头,“别麻烦......”
  “不麻烦,”祁宁截断他的话,往厨房走,“菜都备好了,几分钟的事儿。”
  闻昭开始没反应过来,见祁宁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敲进碗里,熟练地打蛋,加水,调和,才难以置信地跟过去,“你做?”
  祁宁看了眼他微湿的头发,“嗯。”
  他将调好的蛋羹放到蒸锅里,开了火,燃气灶轻响两声,两圈明蓝色的火焰跳动几下又沉稳下来。
  郝阿姨和姥姥都待在各自屋里,整个房子都很安静,唯一的声音仿佛就只有厨房这点蓝色火焰的燃烧声。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祁宁没有问闻昭一大早上洗什么澡,闻昭也没有问祁宁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几分钟后,计时器发出滴滴的响声,祁宁关了火,锅盖一掀,蒸蛋鲜香的味道散了满屋。
  祁宁找出隔热手套将蒸碗端出来放到台子上,蛋面光滑,色泽微微焦黄,卖相很好。
  “再煮个面?”祁宁将碗放到一旁,问闻昭,“要海鲜面还是肉丝面?”
  灯光明亮,闻昭看着游刃有余忙碌在厨房中的身影,尽力挥退逐渐笼上来的陌生感,以及由陌生感带来的浓烈不安,“不用了。”
  祁宁没有多劝,将碗端到餐厅,“还温着粥,先垫一口吧,待会儿午饭早点准备。”
  闻昭应声,跟他坐到餐桌旁,看着祁宁给他盛小米粥。
  米粥浓稠,香气四溢,祁宁侧脸被餐厅玻璃上的光影晕出一小片模糊的影,令闻昭从视线到思绪都恍惚不清。
  他垂着眼接过勺子,没去喝粥,先舀一勺蛋羹,尝过后很真心地称赞,“味道很好。”
  “那就好。”祁宁说。
  闻昭喝了半碗粥,还是没忍住说,“都学会做饭了。”
  “不难。”祁宁说。
  闻昭问:“郝阿姨教你的?”
  祁宁怔了下,摇头,“姥爷的配方。”
  闻昭也怔住,刚才那场争吵已经将他们的关系搞得很僵,两人装腔作势的微妙平衡被打破,说多错多。
  他的烟瘾很突然地又犯了,那对肺开始怀念几小时前在平城封闭车厢中那一支支呛辣的南京。
  冷静一点,他想,他需要再冷静一点,但是很快,又听见自己在不依不饶,“姥爷去世,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目光很直,以一种很需要被解释的眼神看向祁宁。
  他自以为期待的答案两人心照不宣,但祁宁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
  他动作像是一盒卡带的旧放映片,唇动了几次也没能发出声,只是眼睛一点点变红了。
  良久,闻昭听到他近乎无措地问:“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吗?”
  第30章 平城雪(3)
  闻昭感觉脑袋里有股浊气,祁宁说得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到一起就变成了将他脑子封住的浆糊。
  他费了很长时间才理清,“你给我发过消息?”
  又问:“什么时候?”
  说话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去拿手机。
  只是解锁之后却没了下一步动作,短暂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他终于意识到消息和人的关系一样,是有时效性的。
  他动动唇,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喉头拥堵,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只剩红着眼沉默。
  祁宁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用闻昭已经开始熟悉的,平静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片刻后,祁宁突然笑了下。
  他一笑,闻昭也笑了。
  阴差阳错,他们竟然默契解决了一桩各自梗在心头许久的误会,那些急促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开来。
  原本该轻松,但闻昭只是觉得心脏像凌迟一样的痛。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去猜,如果那条短信他没错过,那是不是原本不需要等那么久,他们的遗憾是不是可以少那么一些。
  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可以告诉我,我漏掉什么消息吗?”
  他没去隐藏话里的试探,也相信祁宁听懂。
  祁宁目光微微虚焦,像是陷入短暂的回忆,片刻后,他说,“只是短信告诉你姥爷葬礼的时间,问你来不来。”
  那是他和闻昭分开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闻昭联系。
  要想联系闻昭真的很容易,他甚至没有问超过三个人就拿到了闻昭的号码。
  他发了一条短信,很正式,没有多余的话,直说来意。
  【闻哥,我是祁宁,姥爷去世了,葬礼三天后在平城举行,你来吗?】
  闻昭没有回复。
  “就只发了一条,”祁宁说,“你没有回复,我就没再打扰。”
  闻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找到他刻意遗漏重要信息的证据,只是祁宁表情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闻昭嗓子像吞了针,喉结痛苦地滚动,“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
  祁宁说:“当然不是。”
  很久后,竟然又笑了下,然后以一种轻松坦然的语气说,“毕竟那会儿我们分开了嘛。”
  分开是事实,但闻昭总在刻意地避免这两个字,以及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不好的回忆以一切方式明确地出现。
  他以为他这样避之不及,另一位当事人提起时,至少会有片刻的不自在。
  但从始至终,不论是讲起“前男友”还是说出“分开”,祁宁的表情都很平静。
  他甚至没有想知道闻昭为什么错过消息。
  “那年冬天我得了很严重的肺炎,一直在住院......”闻昭迫不及待地自证,只是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太像推脱。
  他不再继续说,但准备好了一旦祁宁问的话,就和盘托出。
  他不要再跟祁宁赌气装稳重,就全部坦白,说分开后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
  跟父亲闹掰,养成不属于闻昭的很多不良恶习,酗酒,尼古丁上瘾,对助眠药物产生依赖。
  曾经醉酒后异想天开,准备开车去加拿大找人,不过刚下到车库就没出息地晕倒,被匆匆赶来的工人们紧急送医。
  也曾经很多次来过平城,在二环中路,在兰苑,在很多个他们去过的地方滞留,不过运气不好,一次都没遇见过祁宁。
  他在等祁宁追问。
  仿佛只要他问,那些难熬的日子就能变得很轻易。
  但祁宁只是轻声劝导,就好像闻昭真的就只是他一个可有可无的乙方,“工作再忙也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像是怕闻昭不信,倒反过来善解人意地安抚,“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上次在昭阳,他也是这么说。
  那时闻昭是什么反应呢,好像是轻飘飘的一句“节哀”。
  节哀,他沉浸在成为祁宁生活的局外人的失意里,故作淡定洒脱,用言不由衷的话打发祁宁,实则恨着他的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