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哪怕苏家不来,也定有其他粮商要来。
  周祈安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一百文一斗收了这三十万石粮,也不想趁机牟取暴利。青州穷得饿死人了!饿死鬼的钱都赚,我夜里睡不踏实。这三十万石粮,我先低价放出去,等青州的百姓活过来了,咱们再做青州的生意不迟啊。”
  苏永被说动了。
  周祈安道:“这样吧,我每斗再给苏兄长十文,一百一十文一斗如何?”
  “不必了。”苏永说道,“一百文一斗,我把这三十万石米出给二公子,算是我们苏家代檀州粮商自罚一杯,为去年的事,向镇国公和周大将军赔罪。”说着,他给周祈安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这每斗十文钱,就当是我们苏家为凉、青官道出的一份力。”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祈安说:“成交。”
  第69章
  十日后, 苏家三十万石米涌入青州。
  他们的买家在青州的人脉是又粗.又硬,特意在青州五城为他们单开了一扇门洞,助他们快速通关。他们根据买家要求, 将大米运入五城,不到一个时辰便都拉到了指定地点。
  二公子还提前在附近县乡协调了上千家民家, 用以安置他们的商队脚夫, 价钱也很划算, 八文钱一晚。
  民家有了一小笔收入,商队脚夫也有了落脚的地儿,双方都很满意。
  与此同时, 卫家米铺因标价六百五十文一斗不肯降价, 米铺前门可罗雀。
  卫老板见青州米价跌落, 无利可图,便将青州五县二十三家铺面一口气都转让给了周老二,周老二当晚便换上了“惠民米铺”的标牌, 并隐隐放出消息, 他要挂牌一百文一斗开始在青州卖米了!
  消息一放,全城沸腾。
  百姓欢呼, 粮铺却在瑟瑟发抖。
  百姓才听到点小道消息, 粮铺的粮食便无人问津,大家都在观望惠民米铺的动向。惠民米铺这一百文一斗的大米若真放出来了, 那便是不给他们留活路!
  于是这几日, 各大粮铺的老板们也在密切关注着惠民米铺的动静。
  这几日,他们见二十三家惠民米铺前, 都拉来了大量大米。大米“哗啦啦—”地倒入了米缸, 伙计又往米缸里插了一块“新米一百一十文一斗,陈米九十文一斗”的木牌。
  九十文一斗, 比粟米都便宜。
  于是店铺还未开业,百姓便纷纷涌上前来打听道:“老板,陈米九十文一斗,这是真的假的?”
  伙计道:“是真的!店铺三日后开业,还请各位三日后再来!”
  与此同时,雁息县临时衙门大宅内,周祈安召集了王瓒、二十三家惠民米铺的掌柜以及军中几员偏将,嘱咐道:“店铺一开业,门口必然会排起长队,到时还请各位将军协助大家保持好秩序,不可插队,不可哄抢,切记不可发生意外。”
  万一撒钱撒出了踩踏事件,他可就是罪人了。
  他又道:“每人每次只能购买一斗,若想再买,可以到队伍后头重新排队。”
  这是限购。
  他要放水于民,一定要放得均匀。
  九十文一斗,卖的是王昱仁私仓的大米,一百一十文一斗,卖的是苏家的囤粮。这每一斗里都有官方的补贴,再不济,也有苏家的“爱心让利”在里面,决不能被少数人哄抢,抢走了本属于万千百姓的惠利。
  若有人动了小心思,趁这机会大肆囤粮,等米价涨回来了再卖出去,那更是恶劣,一定要杜绝。
  大家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回道:“明白了!”
  只是他这惠民米铺还未开业,其他粮铺老板们便先炸开了锅。
  “九十文一斗?这惠民米铺哪来的货?”
  “大米都九十文一斗了,我这二百文一斗的粟米,三百五十文一斗的白面还有人买吗?我也不是胡乱标价,我进货、铺面、伙计样样都要钱啊!这价格战,我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打不起啊!”
  “早知这样,不如趁早关门算了。”
  “我听说这惠民米铺,背后的老板是周将军的弟弟,大家都称‘二公子’。也不知这二公子是在搞什么古怪,九十文一斗往外卖,他难道就不赔了吗?”
  于是第二日,雁息县临时衙门大院便被这些粮铺老板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军,令弟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二公子这是在竭泽而渔!放出九十文一斗的大米,导致青州米价大跌,逼死了粮铺,逼走了粮商,青州百姓日后便更没有活路!”
  “大将军啊!”
  怀青巡了一上午的街回来,看到门口围了这两三百人哭丧,也吓了一跳。
  官兵拦在大宅门口,用刀鞘抵着门,不让这些老板涌入,大声道:“退后!退后!”
  怀青则往里挤,说着:“各位老板让一让,借过借过,不要影响我们公干啊!”
  他狐裘系在脖子上,人往前走,狐裘却被夹在了身后人群中。此处又挤得没有落脚的地儿,他退也退不成,后面又像是有人死命拽着他狐裘,差点没给他勒死。
  好容易解开了脖子上的系带,又把狐裘抽回来,他这才跌到了院门口,大呼了一口气!
  官兵叫了声:“怀将军。”便只放了他一人通行。
  怀青进了院子里,发现自己鞋也给人踩掉了一只。
  地面太冰,他只能踩在另一只脚脚背上,又回头看了眼那一阵阵要往门内涌的人群,感叹道:“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院内一名官兵走上前来,扶住了他。
  怀青勾着那小兵的脖子,一蹦一蹦来到了剿匪大军的办差房,推开门,这才光脚踩在了氍毹上,见周权正站在案前处理公务,周祈安则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桌前捧着茶杯。
  怀青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权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人家自然要找上门来了。”
  怀青又走到周祈安面前,把着桌子问:“你那一百文一斗的米,还能放得成吗?”
  周祈安道:“放,当然要放了!”
  他好不容易砍价砍来的呢。
  周权提醒他道:“但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此时逼走了粮商,长远来讲,对青州百姓没有好处。”
  乌合之众!
  周祈安愤愤放下盖碗道:“我一百文一斗的大米,运都运到青州来了,没想到竟栽在了这儿!这些粮商吃得还不够肥?难不成我为了放这九十文一斗的米,还要去哄他们不成?”
  “哄可以,”周权温声开口,“但不能花钱。”
  他们手中的银子已经尽数换成了大米,他们库里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
  而在这时,张一笛从后院翻墙入内,带来一个消息道:“孔先生回来了。”
  周祈安起身问:“到哪里了?”
  孔先生在檀州那一出戏做得好,用极短的时间,把檀州商会那一潭死水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孔先生还不断发来各种情报,否则他和苏永的谈判不会如此顺利。
  他要接见孔先生。
  张一笛却道:“刚进雁息县南门。孔先生看檀州大米便宜,把带过去的银子尽数换成了大米,又拉了六千石过来。”
  周祈安扶额,周权则搁下笔,走来拍了拍他肩膀道:“小问题,六千石只是个零头。门口那堆老板,倒是要劳烦二公子去解决一下。”
  隔日,周祈安自掏腰包在杏花楼宴请各位。
  这些老板分为两派,一派是青州当地的粮铺老板,一派是此番从檀州前来的粮商。
  前者问——你这水准备放多久?若是一直这样水漫金山地放下去,大家就都别活了!
  后者表示——青州米价一直这么跌下去,我们就再也不来了!
  周祈安端着酒壶打着圈地敬酒,安抚大家道:“陈米、新米加上乱七八糟的粟米、豆子,一共不过六十万石,两三个月也就放完了,再多我也放不起了呀!”
  “青州的百姓都要饿死了,先放一放水,等大家都活过来了,再做大家的生意不迟嘛。”
  “等我放完了水,米价肯定还能再涨回来,涨不回七百文一斗,那也比檀州高出不少。等凉、青官道修好了,欢迎各位檀州大老板们再来啊!”说着,他又干下一杯酒,一边喝一边想着,这政商关系不好搞啊!
  老板们还是不高兴。
  他们也不说话,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等着他来哄。
  周祈安手上还有张底牌,是他临出门前周权塞给他的,叫他实在不行了再打出去。
  如今青州百废待兴,税也收不上多少,唯一稳赚不赔的便是他们粮商了。
  他还有一张要多大有多大的饼。
  他快不行了,他腿脚发软、头脑发昏、嘴皮子都松了,开始胡言乱语。
  他只能趁清醒,把这些一股脑都打出去。
  他给张一笛使了个脸色,张一笛便走上前来,佯装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