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国画先生邀请许尧到他家里去学画画,并且包揽了他在艺术上所有的学费。
  可见天才是不分年纪的。
  但他后来再也没有画过画。
  因为——
  “我走过楼梯,看见三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围着一个同学,他跪在地上,被另一个人踩着脸侮辱,”许尧脸上闪过痛苦,“我听到他在哭,求求他们放过他,他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李哲猜测:“你出去制止了?”
  “没有,”许尧声音干哑,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只是假装从楼上丢了块橡皮。”
  李哲:“然后呢?”
  许尧的目光越来越痛苦:“然后……霸凌同学的那个人找到了我。”
  “凭借一块没有名字的橡皮?”
  “我不知道,”许尧垂着眼,浑身都在颤抖,“但他就是那么轻轻松松地找到了我,他家在南方沿海也算有钱有势,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法反抗,所以我那天……我……”
  许尧渐渐语无伦次,他两只手疯了一样颤抖起来。
  李哲有些沉默地看着他,光是看着他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许尧被找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可能被拳打脚踢,或是言语羞辱,又或是群体霸凌。
  李哲试想了很多种情况,他最没想到许尧会说出那两个字。
  许尧停了很久,才悔罪一样艰难地坦白:“我被他强|暴了。”
  李哲表情忽然凝固,他的脸色忽然降至冰点。
  许尧有点惶惶不安地看着他:“李医生?”
  李哲低头看着许尧:“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
  “他是怎么对你做那种事的?”
  许尧面露退缩:“我……”
  “许尧,”镜头转向李哲,用的是许尧的视角,他看到了李哲近乎冷淡到无情的面容,也看到李哲的薄唇开合,“继续说。”
  许尧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他让我跟着他去他家里,我以为他会和教训其他人一样,找人教训我一顿,但他没有,他把我的手捆了起来。”
  “然后……”许尧浑身颤抖起来,他露出一种与年龄相左的手足无措,“然后……”
  许尧实在说不下去。
  他低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李哲安抚地摸摸他的头。
  只需要这一个动作,许尧就什么都招了,他说:“他对我用了药。”
  李哲缓慢又温和地摸着许尧的头发。
  “他总是会在放学的时候等我,问我晚上去哪里,在哪里吃饭,和谁一起,我想摆脱他,也想逃离他,可他……他说……”
  许尧说到这里,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个人的低语——
  那是个湿热的夏天,那个人的声音在太耳边黏重地说:“许尧,我听说,你爸妈好像在我小姑的公司上班啊,你爸爸最近经手了个大单子,弄错好大一笔账啊……”
  许尧惊恐地看着李哲,就好像透过他的脸在看那个对他不轨的霸凌者。
  许尧害怕极了。
  那人就冲着他笑,笑里还带着十足十的无辜,他说:“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真的回去问你爸就知道喽。”
  可是许尧当晚没有回去。
  他被那个人锁在了画室里。
  那间许尧经常用的画室,他在里面创作出过很多精彩的作品,有在国际上拿过奖的,也有被收藏家收藏的,有水墨也有油彩,有素描也有抽象。许尧曾经觉得画室是他的归宿。
  这一晚,他被锁在了归宿里面,怎么挣扎也逃不掉。
  这次没有人对他用药,许尧格外清醒地经历了一切,所以他格外痛苦。
  画室有一面墙是反光镜。
  那个人把他押在画板面前让他画自己这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不想画,那个人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用他的家人威胁他。
  许尧没办法,他开始还能双手颤抖着画画,他的精神紧绷,如一根将要扯断的弓弦,数个小时的侮辱让他意识模糊,许尧终于精神崩溃,浑身发抖着屈服了。
  他就这样被折磨了一晚上,直到他把画画出来才停止。
  最后,那个人大概是玩够了,把他的画笔折断了扔在他面前,说:“小画家,你也不过如此嘛。”
  鲜红的颜料粘在他脸上,像是无声落下的眼泪。
  那副画被那个畜生拿走了。
  从此以后,许尧看见颜料和画板就生理性地反胃,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年之久,直到今天他看见画板和镜子还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尧惴惴不安了很久,那天晚上之后,他问了他爸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纰漏,他爸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面对儿子的关心,还是说自己工作一切正常,让许尧好好读书就行。
  可这样的话让许尧更加后怕。
  那个人完全没必要骗他。
  他爸工作没有出问题。
  但是那个人的意思是只要他不听话,他有的是办法让许尧他们家出问题。
  许尧没法反抗。
  他彻底屈服了。
  李哲的指尖搭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李医生,”许尧猛然抬头,说着就红了眼眶,他问,“我做错了吗?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救了一个被霸凌的同学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偏偏找上了我?”
  大概是背光的缘故,李哲的半张脸沉没阴影里。
  这样的李哲有点可怕,许尧求助地看着他,他敏感地感觉到眼前的李哲不一样,但他还是本能地靠近李哲。
  长时间的心理咨询让他对李哲格外依赖。许尧问:“我做错了吗?”
  李哲声音低哑:“你没错。”
  他垂手抱住了许尧,低声安慰:“你没做错许尧,是他的错。”
  随后的情节不再频繁出现在咨询室。
  许尧和李哲也不再只是医患关系。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他们只是总待在一起。
  许尧自从和李哲坦白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或许是一种倾诉上的雏鸟情节,他比起以前,也更加依赖李哲。
  李哲也不排斥他的这种依赖。
  甚至算得上纵容。
  平时他们没事就会去陪伴着对方工作。
  李哲的性质特殊,他这种水平的心理医生在纽约很忙,不少上流的大人物也会找他疏导心理问题。所以李哲基本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但哪怕他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也还是会让许尧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
  在李哲的工作时间里,许尧总是无声地陪着他,许尧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是在另一间隔音的休息室里。
  哪怕接待大部分病人的时间里,李哲会让许尧去隔音室回避,但隔音室是透明的,李哲一抬眼就能看到许尧坐在自己身边。
  只要这样,他那些疲倦就会一扫而光。
  许尧的工作就很平常,他有一家自己的雕塑工作室,李哲有空的时候不多,总之有空就会来坐坐,看他做雕塑。
  艺术上的天赋是天生的。
  许尧或许真的是个天才,他是个天生的艺术从业者,哪怕他不画画了,做出来的其他作品也足以令人惊艳。
  到了周末他们就一起出门吃饭,也一起出游,许尧工作忙起来,李哲还会去他家帮他遛狗喂猫。李哲工作忙的时候许尧也会带着自己弄的饭来找他一起吃。
  这段拍的很蒙太奇,影片中的掉帧和不停抖动的镜头预示着他们之间的边界在渐渐消融。
  他们的关系好像真的不再仅限于普通的病人和医生。
  没有哪个医生和病人会手牵手散步。
  哪怕那只是李哲的一次情不自禁。
  李哲率先认识到了这点错误。
  他发现他们的关系像就一辆失控的马车,马车在人群中狂奔,透露着即将人仰马翻的危险。
  但是李哲拼尽全力也没法拉住这辆马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滚向前。
  “爱是能控制的吗?”李哲看着许尧,声音低沉地在心中自白,“我不知道爱可不可以控制,但我知道,许尧和我接吻的时候才像活着。”
  是的。
  他们在接吻。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也没有人记得是从哪次咨询开始的。
  他们在咨询椅上接吻,像两条干涸的鱼,互相舔舐着伤口,好像这样才能给彼此活下去的勇气。
  滑腻的唇舌蹭在一起又绞紧,他们藕断丝连地接了好多个吻。因为许尧说,接吻是最高级的做|爱。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隐秘又畸形的欲望寄托出去。
  在这样心理矫正的过程中,许尧爱上了李哲,或者说李哲更早爱上许尧。他们用病症捆绑着彼此,相互拉扯着对方的颈绳沉溺在爱欲里。
  许尧仰头看他,指尖已经搭上李哲的皮带扣,他说:“你不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神色有点发疯的恐怖:“你不是想知道他摸过我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