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对此周贤接受良好,转头笑眯眯给雪里卿夹肉:“只给卿卿颠。”
  马之荣腻得干了两碗白开水。
  饭后,马之荣四处转了转。
  相比上次荒草遍地的山崖,如今已大变模样。宅院棚舍,菜田晒场,常走的路上也铺了圆滑的方石板休整,绿化用的花草树木暂时还小,但足以能窥见日后枝繁叶茂的景象了。
  站在宅院和小院之间的一株文冠树苗下,马之荣望着前方铺满晒簟的晒场,抚摸着胡子感慨。
  “不错,挺好。”
  并排而立的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嗯了声。
  早冬的午阳还算暖,无风时,仿佛柔软的掺着银丝的棉花,从天而降拥着人暖洋洋。静了会儿,仍是马之荣先开口打破沉默。
  “周贤当街把你抗走的前一天,我刚巧出远门,回来就听说雪家贤婿敲丧锣泼狗血给你找场子。你一向聪明有主张,想来已经有应对办法,我就没来打扰。”
  这是在解释当初他为何没及时来找雪里卿。
  其实这些话马之荣一直都想说,又觉得好像不该开口。雪里卿对他的态度跟他阿爹顾清淮一脉相承,清清淡淡,像个从前偶然结识现在已经走远的朋友,让他总是没资格问什么管什么。只是今日给高知远诊脉,勾起了一些从前回忆,到底还是想跟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一说。
  雪里卿的回答的确如他所料。
  “我没在意过。”
  马之荣叹气,很快恢复精神,笑呵呵道:“你这地方挺安逸,我以后还能常来玩吗?”
  雪里卿:“要收宿费。”
  马之荣爽快:“你说个数。”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不收钱,让你收个徒弟。”
  马之荣愣怔,反应过来后指向菜地方向,周贤正在那边忙着给送去府城的菜装车:“你想让周贤学医?”
  想了想他点点头:“也行。虽然年纪大了些,想学有所成有点难,但懂些药理总归是好的,我不在时也能给你调养,小病小伤自己就能及时治。”
  雪里卿微微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雪里卿抬手指了指自己。
  马之荣惊讶:“你想学医?”
  久病成医,雪里卿前几世虽未涉猎过药理医学,但天下名医见过许多,也听过不少他们的念叨,对一些药理略知一二。
  至于周贤,雪里卿上世死前听过他对徐明柒无理要求的嫌弃,知道他是疡医,只治外伤,不通脉诊。如果周贤真心喜欢这些,按他的性格上辈子就会专心学,不至于好几年了也不会。
  既然不喜,何必逼他?
  “自从跟我在一起,周贤总在为我忙碌,做饭种田建屋作画,前些时日开始习武,日日起早贪黑从无懈怠。”雪里卿缓声道,“习武是件苦差,免不了伤痛,他若学医如何自医?我学方便些。”
  马之荣提醒:“学医不比习武简单,都是苦行僧。问诊望闻问切、药理相生相克,这些可不是背几本汤药方子就行的,无论大小方脉还是外科,都需通过不断行医问诊来融会贯通,尤其外科各式各样的伤口,腐烂流脓多的是,比今日这种恶心成千上万倍,我都会想尽办法找来让你处理,你确定还要学?”
  雪里卿淡道:“我试试。”
  马之荣本想再加码吓唬一下,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他妥协地摆摆手,感慨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下来。
  哥儿难得对外人坦言:“我不喜欢他喜欢谁?”
  马之荣呵呵笑起来。
  这时菜地那边装好车,周贤跟着几个车夫们说说笑笑朝外走,看见雪里卿和马之荣,他让姜云送车夫出门,小跑过来搭话:“聊得挺愉快?”
  马之荣点头,转头看了眼雪里卿调侃道:“说喜欢你呢。”
  雪里卿瞬间红透耳尖。
  周贤扬眉,揽过雪里卿的肩,得意地跟马之荣嘚瑟:“羡慕吧?嫉妒吧?眼红吧?”
  马之荣老当益壮一脚踹出去。
  “我看你是欠揍吧!”
  周贤笑着躲到雪里卿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疡医就是外科大夫。
  第162章
  直到午后,高知远终于醒了。
  昨日晚饭后他就没进过食,加上大惊大哭大悲大喜,肚子饿得抽疼。
  有周贤在,家里一向不会有剩饭,幸好中午雪里卿提醒他在小炉上专门熬了锅粥温着,张梦书立即去连锅带碗拿来,高知远喝了一大碗才觉得缓过劲来,放缓了速度。
  张梦书静静看着他吃饭。
  高知远抬眸望他:“你有话说?”
  张梦书示意他先吃饭,等确认高知远吃饱喝足,才低声开始交代。
  “这次军中允我三个多月的探亲假,我八月底离营,十一月必须回到北地,路途遥远,最迟十月底就要启程。”
  高知远意识到他的意思,眼泪瞬间充斥眼眶:“你不带我?”
  张梦书握住他的手耐心解释:“阿远,我所在是边关不毛之地,缺衣少食,冬日天寒地冻雪有腿高,外乡人去了浑身长冻疮,还常有敌国烧杀抢掠,他们第一目标是粮食,第二就是年轻的女子哥儿,我有军务不能时常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高知远的眼泪落了下来:“可我不在北地,危险也从来不少,遇见时我连等你来找我都是奢求呜呜呜……”
  看他哭,张梦书同样心痛。
  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新曲县还不安定,等我把赵家处理了,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继续当夫子,我会跟知县打好招呼照拂你,对方会卖我这个面子的。”说着张梦书拿出旧荷包,从里面取出二十两银票,“这些你先拿着,等回去发了俸禄我再给你寄……”
  高知远把钱推开,继续哭。
  张梦书望着被推开的手抿唇。
  ……
  入冬后天一日比一日短,回县城的路远,姜云驾车一来一回也要很久,马之荣逛了一圈山崖还顺便把心里的干儿子变成了小徒弟,下午心满意足离开。
  送走人后,雪里卿跟周贤回家,刚进院子就听里面声音不对。
  他们寻声来到客房前,对视一眼后周贤试着抬手敲了敲门,谁知房门没关紧,竟被直接敲开了,入目便看见屋里张梦书和高知远两人面对面坐着哭,泪如雨下,一个哭得比一个惨。
  周贤:“……打扰。”
  他礼貌地把门重新关上。
  门口两人面面相觑了两秒,转身去了厅堂,跨进门槛时周贤掩着嘴跟雪里卿小声八卦:“人不可貌相,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不愧是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雪里卿深以为然点头。
  其实他上一世跟张梦书交流不多,对方调到他身边当护卫时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雪里卿每日忙于造反,自然也不会跟他多搭话。那些关于张梦书的了解都是他在对方挡剑而亡后的调查中得知的,得知后雪里卿也便明白了,为何一个在军中颇具前途的人会来给他当护卫。
  当时徐明柒已经跟朝廷撕破脸,雪里卿是反军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护卫几乎等同死卫。
  而张梦书大概是去求死的。
  “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被周贤和雪里卿敲开门后没多久,张梦书便跑来厅堂诉苦:“说难听点,那就是个流放之地,既艰苦又危险,我头两年的冬天都差点死在那儿了,更看过不知多少人冻死饿死被突袭的敌军杀死掳走,怎么敢让阿远去?可他就是不听劝,非要跟我吵。”
  周贤迟疑:“你们刚刚在吵架?”
  想起刚刚被撞破的情景,张梦书脸有些红,尴尬地摸摸鼻子解释:“从小我就怕阿远哭,他发现后每次不顺心闹别扭都跟我哭,我急眼了就学他……”
  气话最伤人,他们发现这妙用后每次吵架都不说话,就对着哭,谁先妥协谁就输,一来二去成了习惯。
  周贤没听过这种的,真心实意地给他比了个拇指:“学到了。”
  雪里卿侧眸瞪他一眼。
  来了机会,周贤想实践一下新知识,刚作势要睁圆眼睛,被雪里卿牵唇发出的一道冷呵吓了回去,讨好地笑笑。
  一旁的张梦书继续唉声叹气。
  这次他显然没哭赢。
  当然也没输,张梦书暂时还没有向高知远妥协。他现在过来,倾诉为次主要还是求援,高知远十分信任雪里卿,容易听进去他的话,张梦书希望雪里卿能帮忙劝劝。
  雪里卿瞥向张梦书,淡道:“情理上我认同你,北地艰难,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但恕我无法帮你去劝高知远。”
  张梦书着急:“为何?”
  “因为我同样理解高知远。”雪里卿道,“如果此事发生在我与周贤身上,我也不愿放任他独自面对苦寒与战乱,夫夫并非是谁护着谁,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方合对拜之礼。何况高知远等你五年,亲眼目睹全部亲人被害,又接连遭遇这些磨难,他心底会更害怕你离开。”